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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这张黯淡的快要蒸发的脸上,白内障眼睛表面那层隆起的薄翳像幕布一样使劲移动着,试图呈现后面的一切,诱惑我产生了想看电影的滑稽念头。对于他,我始终都有一种难言的欣喜和激动。他让我站在他双腿之间的那个特殊位置上,像一个窥视孔,在我的目光落到那些赤裸裸的女人和男孩的身上之前,他就以娴熟的手法将一卷胶片拖曳而过。我定定地站着,斜靠在他身上,盯着那些娇嫩的躯体看,却因为遥远而无法看清,一阵无法言喻的流体质的悸动乌云压境般向我盖过来,一道扭动的急流战栗、哆嗦着穿过我的身体。这时候,在他柔软漂亮的胡须下面,那片笑容般的烟雾就像一张铅笔素描,生理上的强烈渴求通过跳动的静脉血管溢出在太阳穴上,但这股传导至他脸部的高浓度物质仅仅只逗留了一瞬,就退向了虚弱和空无;这时候,他的脸消失不见了,像被风刮跑一样。
 
  从这张黯淡的快要蒸发的脸上,白内障眼睛表面那层隆起的薄翳像幕布一样使劲移动着,试图呈现后面的一切,诱惑我产生了想看电影的滑稽念头。对于他,我始终都有一种难言的欣喜和激动。他让我站在他双腿之间的那个特殊位置上,像一个窥视孔,在我的目光落到那些赤裸裸的女人和男孩的身上之前,他就以娴熟的手法将一卷胶片拖曳而过。我定定地站着,斜靠在他身上,盯着那些娇嫩的躯体看,却因为遥远而无法看清,一阵无法言喻的流体质的悸动乌云压境般向我盖过来,一道扭动的急流战栗、哆嗦着穿过我的身体。这时候,在他柔软漂亮的胡须下面,那片笑容般的烟雾就像一张铅笔素描,生理上的强烈渴求通过跳动的静脉血管溢出在太阳穴上,但这股传导至他脸部的高浓度物质仅仅只逗留了一瞬,就退向了虚弱和空无;这时候,他的脸消失不见了,像被风刮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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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波兰短篇小说]]

於 2010年7月22日 (四) 06:30 的修訂

  在七月,我的父親將動身到外面去取水,他把母親,哥哥和我留在家裏面,在炎炎夏日蒸騰的熱氣和眩目的光線中他的身體被熏烤得像塊發白的麵包。我們枕着光線,瀏覽着漫漫假日那本充滿亮光的線裝書,伴隨着陣陣恍惚,書頁底部,滲出了帶有甜味的金脆梨的果漿。

  阿德拉會在晨光熹微的早晨歸來,就像從黃金歲月的火光中復現的波莫納 ①。她從籃子裏面倒出了一捧色彩繽紛的太陽光——水分充足的野草莓光潔的表皮在閃光,散發出來的黑色神秘的香氣比它們原本的口味更具有誘惑力,金色的果肉纖維分泌出杏黃色的液體,滴在了那個漫漫下午的果核上;除了這本純淨的水果詩集,她還帶來了切成薄片的雛牛肉和一副小牛排,可以用來補充營養增長力氣,還有用作素菜的海帶,覆蓋在解剖洗淨的章魚和水母身上——可以肯定的是,這些氣味詭異的午餐原料裏頭沒有病菌;源於植物和泥土的成分散發出曠野和田地的清香。

  在那個炎熱的夏季,從市政廣場公寓底樓一個黑暗的套間,每天都會出現:緘默無聲的空氣中抖顫着的顆粒狀物體,躺在地板上饑渴做夢的菱形光環,從白晝金色脈絡的縱深處迸發出的管狀樂,以及某地的一架大鋼琴彈奏出的兩至三小節復調一遍遍響起在白色的行人路上並在陽光中瘋狂舞蹈最終又迷失在了白晝縱深的火光裏頭。結束完清理打掃工作,阿德拉斜視着被黑色籠罩的房間,拉上了亞麻布窗簾。之後顏色便下降了一個八度;灌滿了黑色的房間象沉入了幽冥深海,不甚清晰地浮現在綠色的鏡子當中,這時候,那些匍匐在窗簾上噴雲吐霧的白晝的熱氣正無限溫柔地飄搖進入臨近正午時段的幻夢。

  星期六下午,我會和母親一起到外面去散步。從廣場黑暗的大廳中快步走出一人,鑽進了那口盛裝着陽光的容器。路上的行人,都趟着金色的波浪行走,在眩目的強光中眯緊雙眼,好象被蜜糖粘住了一樣,臉部後繃,嘴唇開咧,牙齒上面粘着口香糖,每個路人的臉上都露出這樣扭曲的表情,好象是太陽把一張相同的面具分發給了眾信徒——太陽的一個孿生兄弟的金色面具;走在街道上的每個人,頭碰頭,肩擦肩——老人,小孩,男的,女的——都帶着這張面具向彼此打招呼,帶着這片深鐫於臉部的金色圖繪;他們朝對方所戴的這張具有酒神般狂歡表情的面具咧嘴大笑——一張丟失了信仰的野蠻人面具。

  空蕩蕩的市政廣場被蒸騰上升的熱氣染成了黃色,被熱風吹得一塵不染,像是裸露在《聖經》裏面的那片沙漠。從黃色的霧靄中向外生長的多刺的金合歡樹梢部位的葉片閃耀着光亮,泛漾起一層泡沫,帶翼的綴有青絲線的花束像是套戴在上面的一頂古老高貴的王冠。這些被風吹拂的樹,看起來正戲劇性地、自命不凡地,頻頻揮動雙手,象是在炫耀籠罩於頭頂的那圈光環,銀色的排成隊列的樹葉是她們謙恭的崇拜者,像片華麗的狐皮簇擁於周身。那堆在豐盈的時日中被風打磨光滑的古老的建築物,正在被大氣的反射、無處不在的回音和散落於五彩繽紛的氣候深處那些帶有緬懷性質的塗料緩慢着色,看起來就好象是夏季家族裏面所有的成員(這時候,耐心的粉刷工人正在擦洗老建築物正面霉爛的石灰層)都穿破了套在身上的那層虛幻的釉,暴露出里里外外不容置疑的部位,生活從內部形成的命運原貌。在空蕩蕩的廣場上空的光線輻射下一直都雙眼緊閉的窗戶,已經入睡了;陽台朝天空袒露着空洞的肚子;廣場的大廳裏面溢出了一股讓人全身為之一凜的酒香味。

  一隊隱沒於市政廣場熱氣蒸騰的角落處的乞丐們,這時候正簇擁在一堵斷牆前,周而復始地往上面投擲紐扣和硬幣,好象要牆壁吐出它們的秘密,上面浮現出象形文字般的刮痕和裂縫,不禁讓人生發出那是些從遠古遺留至今的刻在金屬圓盤上的星象圖的聯想。哦,空曠的廣場啊,無家可歸的人們這時候也許會渴盼,撒瑪利亞人的良種毛驢會馬上從前廳處堆滿了酒桶的商店門口跑過來,頭上套着金合歡花編織的遮光罩子,而兩個侍者將會以一連串優雅的動作把一個痛苦的男人從鞍上攙扶下來,細心照料,百般呵護,沿着涼爽的天梯往上爬,直到進入那個聖餐香味滿溢的故事裏面。

  我們繼續散步,母親和我,沿着廣場被陽光照亮的兩邊,在建築叢中拖曳着忽明忽暗的身影,像是跳動在鍵盤上的一排黑白相間的琴鍵。青石板鋪成的路面在單調失重的步伐底下勻速下沉——有些像人的皮膚,有些呈現出金黃色的色澤,或者淡綠中帶點寶石藍,全都平整、和暖、溫柔地消融在陽光裏面就像五花八門的日晷。我們的雙腳不聽使喚地向一個神聖的空寂處邁步而去。

  直到最後,在藥劑師尤里卡•斯特伊斯加所開的那家診所的拐角處,我們走進了房屋的陰影裏面。玻璃櫥窗內擺放着盛滿了紫紅色液體的巨大的廣口瓶,透着一股凝脂的鎮靜與涼意,似乎經由它們,任何病痛都有可能被舒解。當走過更多的建築物,這條街道就失掉了它得體莊重的外型,像一個回到了故鄉的農夫,一路上,不斷地脫掉穿在身上的那件城市製造的優雅別致的外衣,緩慢變形,越來越接近故鄉,進入到了一片漂泊無依的郊外。

  袖珍型郊區的房屋在往下沉,玻璃窗以及所有的東西,都浸沒在小花園繁雜的海洋當中。站在外表華麗的白晝的近旁眺望,各種各樣的花草旺盛恬靜地繁殖着,仿佛因為能夠在時間之外,躺在無窮無盡的白晝的邊界上面做夢而興奮異常。一棵巨大的向日葵,遭受着象皮病的折磨,在碩壯枝杆的支撐下竭力往上攀升,滯留在黃色的圓盤中咕噥着哀矜,到了生命的最後時日,只得向畸形的肥胖症低頭屈尊。年幼的風鈴草,天真挑剔,臃懶的身穿粉白色小背心的印花,卻對發生在一邊的向日葵身上的悲劇無動於衷。

  盤根錯節的雜草,流蘇狀的花穗,水草和薊科植物,在下午的火光中閃閃爍爍。午後的花園在蠅群的嗡嗡聲中時醒時睡。稻茬遍佈的金色田野在陽光中張大嘴巴,像爬滿了褐色的蝗群;蟋蟀在從天空中傾瀉下來的火雨中失聲尖叫;豆莢發出輕微的爆裂聲,像一片縱身跳過的蚱蜢。

  一片從長滿了瘤子的土丘處往上生長的綿羊皮狀青草側身越過了籬笆,沉睡中的花園於是變換了睡姿。籬笆的農夫似的寬肩趴在緘默的泥土上大口喘息,長在這些肩膀上面的中空的牛蒡,就像邋遢的八月豐腴圓潤的胴體,碧綠的舌頭舔着鮮亮的鐵灰色絨毛在微風中輕擺。喏,這些張大了嘴,像是用一堆破碎凌亂的布片縫起來的布娃娃一樣的牛蒡,難道不像一群圍坐在火爐邊的女巫,下半身已經被瘋舞燃燒的衣裙給吞噬掉了。喏,花園免費出售了八月的庫存中過期的贗品和劣質貨,發臭的肥皂狀物體,廉價的野丁香身上的彈丸狀硬顆粒,薄荷味威士忌(像是用車前草熬的滾沸的粥)。籬笆的另一邊,是偏遠蠻荒的林區,那裏生長着一片弱智模樣的水草,散發着狐臭味的垃圾般糜爛的薊科植物。沒有人會知道,在這個夏天,八月正在那裏面縱慾享樂。垃圾堆上面,樹着一圈傾斜的柵欄,叢生的野丁香,還有特魯嘉的床,那個低能兒,我們經常這樣稱呼她。這是一個由瓦礫和廢棄物構成的垃圾堆,破舊的瓦罐、鞋子、碎石和礦渣,特魯嘉的床就停放在上面。這張被粉飾成綠色的床已經沒有了床腳,取而代之的是兩塊磚石。

  懸掛在碎石上方的空氣,在高溫的烘烤和被驕陽熏炙得發瘋的如火光般縱速飛馳的成群馬蠅的襲擊下變得野性十足,就像是縮在一個隱去了形體的充滿了嘎嘎聲的抖動的盒子裏面喊得聲嘶力竭,這卻使得那種原始的瘋狂變本加厲。

  特魯嘉盤腿坐在她的黃色羊毛毯和破碎布片堆中。碩大的腦袋瓜上,黑色的毛髮像通了靜電般直往上豎。臉蛋抽搐着,像一把低聲叫喊的手風琴。偶爾地,因疼痛而出現的臉部扭曲使得手風琴合攏,產生了數千條橫向褶皺,馬上就又被浮上臉頰的驚愕向外伸展着撫平,露出了細小的眼睛上方那些狹長微小的切口,粘在牙齒上面的口香糖以及吻狀的嘴唇後面那排黃色的牙齒。數小時過後,在耀眼的強光和空氣中,特魯嘉咕噥着一些含糊不清的囈語,時睡時醒,連連咳嗽。密集的蠅群覆蓋着這片已經凝固起來的空氣。那堆髒兮兮的布片、碎條和長在上面的皮疹狀東西這時候也開始蠕動起來,好象誕生了一窩正手腳並用胡亂抓舉着的鮮活柔嫩的雛鼠。那群白蠅此時也已經甦醒過來,驚叫着向上飛升匯成一大群,爆發出一陣巨響,像一團忽明忽暗的火焰。破碎的布片像受驚的雛鼠般四散飛揚開來,落向地面的垃圾堆,包裹受困在裏面的晶核仿佛就要掙脫羈絆,朝外緩慢釋放,裸露出了中心的核:這個半裸着身子的臉色陰鬱的低能兒,在兩條發育不良的瘦腿的支撐下,吃力地站起來,像一位異教女皇,脖頸由於注滿了憤怒而顯得突大,黑里透紅的臉透露出狂躁,靜脈血管膨脹,就像一張原始阿拉伯人的洞族壁畫,她發出了一聲動物般的尖叫,一陣喑啞撕裂的哭喊聲,像是從一個半獸人的胸腔中迸發出來的聲音,牽動了身體上那些與支氣管相連的筋脈。薊科植物在太陽光的燃燒中咆哮,前撲後跳的牛蒡恬不知恥地炫耀着他們的裸身,煙草向四周噴吐出發光的小顆粒,而這個低能兒,在一陣胡亂的抽搐中發出了喑啞的嘶叫,煩躁不安地拍打起她光禿的身子,搖晃着身邊一棵和她的身體同樣枯瘦的老樹,在這陣放蕩而又饑渴的欲望強烈持續的支配下,這棵羸弱的樹發出了吱吱嘎嘎的叫聲,就像被一個低低哀求着的女人用音樂施了魔法,終至墮落,如一個信仰全失的異教徒。

  特魯嘉的母親老瑪麗長年被僱用在外做女傭,靠幫別人擦地板為生。她是一個矮小的女人,臉色蠟黃,終年幹着沖洗地板、擦桌子、凳子和樓梯欄杆的活。有一次,阿德拉帶我去老瑪麗住的地方,正是破曉時分,我們走進了一間被沖洗得發藍的小房間,樓梯傾斜而上,鑲嵌在具有隔音效果優良的木質地板中間,樓梯之上,初升的太陽溢出一圈金黃耀眼的光芒,搭配着沉寂的上午懸掛在牆壁上面的那口鄉村掛鍾所發出來的尖銳刺耳的叮噹聲。愚蠢的老瑪麗靜止不動地躺在一口裝滿了稻草的箱子裏面,蒼白得像一塊威化餅乾,又像是一隻空癟的手套。儘管小房間在她睡熟的時候表面上顯得很平靜,仔細聽,沉寂的空氣深處卻有一股咯吱咯吱的響動滲出來;這種金黃、耀眼而又帶點惡意性質的沉寂喃喃自語着,像是在吵架拌嘴或者是以一種俗艷的方式宣講着它那癲狂的長篇獨白詩。屬於老瑪麗的時間正是被鎖定在她靈魂深處的那種;它從她的身體內部流溢而出,極端真實,在這個沒有物障的房間中飛瀉流奔,吵吵嚷嚷、持續擊撞着,像翻騰在地獄中的濁流,從這個炫目上午的沉寂處,從那口緩慢運轉的掛鍾內部碾軋而過的零部件中,像變質的麵粉般以千分之一英寸的流速四散飛播,瘋狂中帶着股愚蠢。

  那些遍地叢生的村落群,其中有一個被生鏽的鐵軌帶緊緊環繞,淹沒在綠蔭叢中,阿伽塔阿姨就住在這個村莊裏面。在前去探望她的路上,我們每次都會看到籠罩在她家花園頂上的那個萬花筒般的蒼穹,由粉紅、玉綠、紫羅蘭等顏色組成。一組完整、奪目的世界像變魔術似的從那些無與倫比的肥皂泡幻影中呈現出來。

  兩壁塗滿了彩繪的昏暗朦朧的古老的廊道已經霉爛發黃,像一個雙目失明的老人,我們聞到了一股小動物腐爛後的臭屍味,對於這種味道我們已經無比熟悉,就像是經歷了化學反應之後的奇特單純的沉澱物,儲存着鄉村生活的全部秘密,它們的血型代碼和命運之謎,以一種無法察覺的方式,日復一日地沉浸並行走在與表層世界相隔離的時間流中。門扉在黑暗中發出嘆息,像一位經歷了世事變幻的老人,他讓那股來自鄉村的幽靈般的氣味從他這裏自由穿行,於是這個沉默寡言的人,便在過往的氣流分子和飄來盪去的瞳影中辨認起他的母親和他的子女來。我們悄無聲息地叩開了門扇,就像走進了一口壁櫥,同時也意味着走進了它們神秘的生活。它們端坐在由命運營造的陰影中間,不存戒備之心——絮絮叨叨地向我們訴說起隱藏在它們身體中的秘密。而我們的血液、命運,不也和它們連通在一起麼?

  房間是黑色的,天鵝絨質地的椅子套是貴族藍,鑲嵌着一圈金邊,儘管熾熱如火的白晝的尾巴還在房間裏頭閃閃爍爍,當房間門被風推開的一瞬,在銅版畫一樣的佈景上,裙裾一樣的椅子套隨風輕擺,貯存在花園中的那股涼爽的綠意緊隨其後跟進了房間。阿伽塔阿姨——白嫩豐腴的胴體上夾雜着一些仿佛更能夠顯示她活力之軀的鐵鏽色斑點——從靠在牆邊的一把躺椅上睜開了惺忪的雙眼。我們和房間裏面那些幽靈一起坐下來——儘管只是坐在它們命運的邊線之上——如此坦率地向我們揭示着自身,不存戒備,雖然有點拘謹。我們喝着摻玫瑰花汁的冰水,從這種口感獨特的飲料裏面,我仿佛能夠品味到沉澱在燠熱的星期六最深層部分的那股精髓。

  我的阿姨在輕聲埋怨。這是她慣常的口氣和說話方式,這種連綿不絕的,仿佛是從她肉白嫩滑的靈肉處汩汩流溢的聲音,已經了擺脫她身體的控制——貧乏、不確定,是她對日常生活的那種不適與拘束——而現在,從這個結點內部,甚至已經呈現出變化多端的方式,作好了劈裂、分流、沖湧進入她的家庭生活的準備。這是一種自發的流露,放縱淫蕩、蠻不講理,同時兼有小女人的柔弱氣。

  一種純粹的大男子主義的行事方式,比如說一股撲鼻而來的煙草味,或者一個單身漢粗俗的玩笑似乎就有可能使小女子身上這股柔性的氣質,朝歇斯底里方面轉化。事實上,她所有的抱怨、不滿、牢騷、慍怒或者是賣弄風情,不管是對她的丈夫還是僕人,或者是對孩子們的擔憂,都是反覆無常的,她用這種方法故意地,但非敵意地測試着她丈夫的耐性,雖然在他面前這些都顯得徒勞。馬萊克姑父——身材矮小、背微駝,有一張個性特點鮮明的臉——坐在灰白色的氆氈上,帶着輕蔑的眼神隱退於命運之蔭下,故意裝出一副鬆弛灑脫的模樣。然而這個璀璨耀眼的,從窗口延伸開去的輻射區域廣泛的花園,卻像團火苗一樣鬱積在他的眼球中。當他以一些蒼白無力的手勢試圖去表達某種存疑,或者作出某種抵抗態勢的時候,阿伽塔阿姨的自我優越感就能夠輕而易舉地將這些在她看來毫無意義的姿態撇在一旁,不予理睬,並進一步將馬萊克姑父身上那股洶湧澎湃的大男子主義氣概沖洗得蕩然無存。

  也許有一顆不幸的種子埋藏在這種錯位、不和諧的生活裏面;也許缺少一種熱烈的生活狀態去衝擊那條橫在當前的由虛空和死亡交織的冰冷邊線;某種屬於女人的在自我優越感的培育下滋生的方式,甚至可以極端到不考慮容顏的衰老,不顧及男人心理上的不適。但是她的後代們卻從中找到了他們的母親恐慌的源頭,分娩時候的嘶聲與痛楚,一個看不到臉蛋的幽靈般的東西的作怪讓她在那一刻心力交瘁,並感受到了生命的短暫與無常。

  圖烏卡婭,排行在中間的那個孩子,這時候走進了房間,早就已經完成了發育看起來卻和幼童無異的白淨病態的身上頂着一顆碩大的腦袋瓜子。她向我伸出了她那洋娃娃般的小手,看起來好像才開始發育,而她的臉就像一朵剛剛進入花期的牡丹,泛漾出一圈粉紅顏色。當被別人告知月經來潮的秘密時,她閉上了眼睛,沉浸在痛苦和不堪中。這時候,一些看來隨便聊聊的話題甚至都可以讓她的臉陣陣發燒,因為它們都含沙投影般地指向這個未婚少女內心當中最私密的部位。

  埃米爾——年齡最大的那個堂哥,有一把淺黃色的絡腮鬍和一張被生活沖刷得毫無特點的臉——雙手插在寬鬆的褲兜中,正在房間裏面來回踱步。

  他優雅而又昂貴的服飾上面,繡着一枚外國郵票,他曾經去過那個國家。在歷經了歲月的風蝕之後,他乾枯、有陰影的臉看起來好像已經完全把自己給忘掉,變成了一面裸露在時間之外的佈滿裂紋的牆壁,就像是一張褪色的地圖上那些經緯狀的脈絡,關於過往生活的日漸消瘦的記憶在這上面欲解難纏。他是一個對紙牌遊戲具有超強掌控能力的玩家;同時他也是一個煙民,經常叼着一根貴族式的煙斗,並且總能夠品嘗到那些來自異國他鄉的口感奇特的煙草。深邃的眼神像條縱深的溪流一樣在記憶中往返穿梭,在和他的祖先相遇那一瞬間,成為了一團原始的混亂,逐漸走向深處的虛無。我朝他投去渴望的一瞥,希望他能夠把注意力轉向我,解開我內心的疑惑和煩亂。但他好像假裝沒有看見我,去了另一個房間。我緊隨在他的腳步之後走了出去。他坐在一張沙發上,身體深陷進去,交叉的雙腿幾乎和頭部保持在同一條水平線上,仿佛一頭扎進球門的圓鼓鼓的皮球——看起來就好像是一團被胡亂丟擲在扶手椅上的蓬卷、皺縮的衣褲。而他的臉就如呼出的煙霧一樣幻化成了不規則的條紋。他藍瓷般的手中握着一個皮夾子,他正盯着裏面的一些東西看。

  從這張黯淡的快要蒸發的臉上,白內障眼睛表面那層隆起的薄翳像幕布一樣使勁移動着,試圖呈現後面的一切,誘惑我產生了想看電影的滑稽念頭。對於他,我始終都有一種難言的欣喜和激動。他讓我站在他雙腿之間的那個特殊位置上,像一個窺視孔,在我的目光落到那些赤裸裸的女人和男孩的身上之前,他就以嫻熟的手法將一卷膠片拖曳而過。我定定地站着,斜靠在他身上,盯着那些嬌嫩的軀體看,卻因為遙遠而無法看清,一陣無法言喻的流體質的悸動烏雲壓境般向我蓋過來,一道扭動的急流戰慄、哆嗦着穿過我的身體。這時候,在他柔軟漂亮的鬍鬚下面,那片笑容般的煙霧就像一張鉛筆素描,生理上的強烈渴求通過跳動的靜脈血管溢出在太陽穴上,但這股傳導至他臉部的高濃度物質僅僅只逗留了一瞬,就退向了虛弱和空無;這時候,他的臉消失不見了,像被風颳跑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