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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頭巾ちゃん気をつけて

小紅帽當心

庄司薫

by yumemisun



1

有時候我會想,是不是全世界的電話機都擺在媽媽這位女性的膝頭或附近呢?尤其是要打電話給女性朋友時,不知何故,接電話的總是「媽媽」。當然,我並沒做什麼虧心事(且無意怪罪媽媽們),對接電話的媽媽們也沒什麼歹意。反倒是她們對我的好感溢於言表(雖不至於塞奶糖給我吃),一聽是我便樂得不知所措,就像打開一大瓶香檳似的,弄得我滿頭是泡。最近,這一情況愈演愈烈。自打東大取消了入學考試[1],全國上下對於我這類高三學生或者說原東大考生(?)達成了一致的看法——大家覺得我們「非常可憐」。就連在安田要塞中奮戰的反代代木派[2]鬥士們都說:「我們也覺得很對不起各位考生。」這可了不得。於是乎,我們就像紅羽毛[3]的募捐箱和救世軍的慈善鍋似的,沐浴在了周圍人同情的目光之中。不僅如此,人們還會對我們實施問卷調查,除了「今後怎麼打算」、「會去京都嗎」這類關乎前途的問題,還有「你怎麼看武鬥的學生」、「三派和民青比較喜歡哪一方[4]」之類的問題,實在讓人覺得「哎呀,煩透了」。有一個情況我說晚了,我的高中乃是那所「臭名昭著」的日比谷高中[5]。大約因為這點,不論是同情還是取笑,我們學校的學生都是極好的對象。

回到電話的話題,我得先打個電話給一位女性朋友,向她取消一起打網球的約定,以這鬱悶的請求開啟今天這個運勢不佳的一天(那個醫生笑著說我「倒了大霉」,我還跟著陪了笑臉了呢)。要問這是為什麼,正如沒有竅門就變不成魔術一樣,沒有腳趾甲也打不了網球啊。我(仔細想了想,近段時間確實很倒霉)先是時隔十年再次罹患感冒(時下流行的香港流感),又搞丟了愛用的鋼筆,就連東大入學考試也泡了湯,真叫禍不單行。倒霉的還不只這些,昨天,我養了十二年的狗撒手歸西,左腳大拇指的指甲還整個翻了。我又要岔開一下話題——沒有大腳趾甲的痛苦真是只有經歷過的人才能明白。這種痛苦就是如此具有決定性!說得最沒腦子一點,沒了腳趾甲,首先人會沒法正常行走。據說人類誕生的決定性條件正是使用雙腳直立行走。若以此為衡量標準,我現在這樣應是極度缺乏「人樣兒」吧。另外,沒了腳趾甲後,內心一直處於「會不會撞到」的不安狀態也不可小覷。去年末,我朋友用白絨面革做了一件運動衫,一天穿下來肩頭袖口一片漆黑。他看著弄髒的地方深有感觸地說:「這人生在世,還真是磕碰不斷呀。」現在換做大腳趾,我已經疼得連發表感觸的心思都沒有了。總之,不論你幹什麼,做什麼打扮,腳趾總會撞上一些東西。大腳趾長的位置就是如此絕妙,生來就有撞上東西的宿命。前陣子我的確運勢不佳,也曾感到過「禍不單行」。可今天,我是真心誠意地希望命運能放我一馬。這就是今晨醒來,看到左腳被船帆一樣潔白的繃帶包紮著的時候,我由衷發出的感嘆。

再說回電話,果然還是「媽媽」接的,於是話題又進入了老套路。由美的媽媽其實挺為人著想的,只因與她通話的人是我,所以對話內容不由分說地轉向了固定模式。

「哎,小薰,你最近可好呀?」她的嗓音柔軟得讓人感動。我明明沒有腳趾甲,還不夠格做人類,卻依舊用略自暴自棄的口吻答道:「挺好的。」(我似是有種愛往好了答話的癖好。照這樣下去,就算哪天垂死在床,若有人問我「你還好嗎?」,我說不準還真就能答他一句「挺好的」。)

「有什麼事嗎?這陣子真是苦了你了。」

「哎,是啊。」

「真可惜,之後打算怎麼辦?去京都嗎?」

「不。」

「是嘛……也是,怪遠的。」

「是啊。」

「京都現在也不太平吧,聽說也武鬥。」

「對。」

「要是京都和別的地方全鬧起來,都不能考倒也公平了。」

「哈哈哈哈。」(我自認為自己笑得非常爽朗,無憂無慮。)

「不過小薰,太好了,聽著你挺精神的。」

「其實也不算很精神吧。」

「是嗎?聽起來心態很平和呀。」

「是這樣嗎?我煩惱的根源大概就是看起來太平靜了吧。」

「哎喲喲,這話真逗。這倒也是,你明明可以好好憤憤不平一番,雖說這麼講有點不妥。」

「要不我也像孫悟空那樣掄起武鬥棒大鬧一場吧。」

「哎,小薰也是揮棒子那派的嗎?」

「咦?不,現在還不是。」

「對吧,別嚇我。但真是太可惜了。有人說大學又不止東大一家,可這話說得有點不著重點。」

「嗯。」

「真是的,該怎麼說好呢。總之一句話,小薰,打起精神來。下次有機會,大家再一起出去玩。」

「好。」

「呀,對不起。你要找由美吧,我馬上叫她來接。」

「好。」

我可以肯定地說,以上對話是至今與我聊過大學問題的媽媽們之中最體諒人的範例。不僅不糾纏,還挺有品味。以至於我都開始覺得,過去我老和由美見面卻有意無意躲著阿姨真有點對不住她。話說回來,聽了方才的對話大家也多少看出來了吧,我有時講禮貌得讓自己吃驚,忍耐力也很強,總之就是這麼個性子。用我那些藝術派呀革命派的朋友的話來講,我這種溫和待人的地方正是「俗不可耐的偽善」與「難以容忍的勢利」之表現。我本人基本贊同這種觀點,可這也是難以改變的地方。說句實話,面對這種年長和善的PTA[6](?)型人,我似乎天生就不擅長高傲地戲弄他們,或大快人心地當面讓他們難堪。或許,我真是個除了講禮貌其他一無是處的平庸少年吧。

其實很早以前,我就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除了講禮貌外就一無是處。而我確信這點,還是在進了日比谷高中之後。我們學校除了普通的「成績優異」的秀才學生,個性鮮明的天才式怪人更是成群。我管這些人叫藝術派,暗暗懼之三分。與他們相比,我這18年都不知幹了些什麼。舉個例子,剛入學時,我和一個藝術派同學聊了一會文學,當時我說自己喜歡莎士比亞和歌德——光是這樣就被他們瞧不起。後來才知道,原來在那一瞬間,我已被貼上了「古典派」的標籤,被丟出他們的圈子之外了。更糟的是,不明所以的我接著說自己對《茶花女》感動不已,簡直無法挽回。至此,我連「古典派」都夠不上,完全成了一個「不可理喻」的傢伙。最讓人煩惱的是(這些都是秘密),我現在依舊十分喜歡莎士比亞和歌德(當然我也小有進步,現在還愛讀陀斯妥耶夫斯基和卡夫卡),若是再讀《茶花女》肯定還會情不自禁地感動落淚。現在,那些藝術派正把在赤坂附見車站、歌舞廳相識的女孩和年長女性同自己發生的故事寫成反浪漫主義式的文章。有朝一日他們成了大作家,定會將品行端正、努力學習、看似毫無煩惱、每天像公雞一樣7點準時起床上學、愛讀《茶花女》的我(雖說傷腦筋,可上述都是事實)視為頑固不化的俗人代表,說得一文不值吧,唉唉。

說回電話,由美(忘了說,她就是我打電話要找的那個女性朋友)聲音格外溫柔,接起來說了一句「早啊」,我暗暗鬆了口氣。我和她幼兒園時就認識(不,應該更早,我們還在學步時就認識了),她從那時起到現在一點都沒變,是個脾氣古怪、愛耍小性子的人。她心思極其細膩,我只要稍不留心,她便會鬧著要咬舌自盡。要對這麼一個女孩提出取消一起打網球這種類似約會的約定,且取消原因是我的腳趾甲翻了——將此事爽快愉悅又若無其事地說清楚簡直比登天還難吧。即我得告訴她,在當時這麼個情況下,我左腳撞在隨手擺在走廊的滑雪杖上,那尖頭精準地插進了我的腳趾甲與皮肉之間。若這麼同她說,她一定會嚇得驚叫起來(或臉色蒼白沉默不語),此後十年都不會想再見我了吧。其實,我自己想起這事也覺得後背發涼呢。

不過她毫不在意(因為還不知情嘛),興致頗高地連聲道「快聽我說」,就這樣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

「吶,你知道恩培多克勒的拖鞋的故事嗎?」

「哎,什麼?」

「恩培多克勒啊,他是世界上第一個因為純粹形而上的煩惱而自殺的人。」

「是嘛……」

「他是跳維蘇威火山死的,死後留下一雙拖鞋,那雙拖鞋擺得整整齊齊的。」

「這樣啊……」

「真棒啊,恩培多克勒。「

「嗯(?)」

「他脫了拖鞋擺放整齊,真好!」

「嗯——」

「吶,不覺得這件事非常了不起嗎?」

事後回想,此時我應該說「真的嗎」、「真了不起啊」等話來表現自己的興趣,或因感觸很深直接默不作聲也好。但這番話來得太突然,這對擺放整齊的拖鞋讓我不知所措。我抱著「為理解她的意圖爭取時間」這一模糊的意識,隨意開口接了話茬。這下可壞事了。

「那什麼,恩培多克勒就是伊奧尼亞派的那個吧。」

「伊奧尼亞派?」她的口氣一下子冷淡起來,這不怪她。

「嗯,就是主張萬物由火、風、水、土組成,靠愛與恨的力量聚合或分離的那派,是火、風、水、土。」

我用儘可能爽朗的口氣述說,可她還是如一塊冰似的冷了下來,完了。

「哎,你知道的可真不少。」

「我是高考生嘛,就和在菜場賣菜沒兩樣。」

「真是什麼都知道。」

「儘是些沒趣的事。」

「你是在耍我玩嗎?」

「不是!我也知道自己說錯話了,你聽出來了吧。」

「是嗎,」她乾巴巴地應了一句,然後用十分斷定的口氣一字一頓地說道:「那你都明白了吧。」

一聽這話,我也有些惱火了。

「明白什麼?不就是拖鞋整齊地擺在那兒嘛?」

「對,在維蘇威火山口。」

「不就是世界上最早因純粹形而上的煩惱自殺嘛?」

我很清楚地感到,她在電話那頭深吸了一口氣,接著她用毫無抑揚的聲音說道:「你聽好,我想說的並不是這個。昨天聽過這個故事,我一直想著今天與你見面時要講給你聽。」

「……」

「可要我說現在的感受,我真想咬斷舌頭一了百了!」

我沉默地僵在原地。至今為止,我不知與她拌過多少次嘴,一旦她說出想要咬舌自盡,那不論我如何挽回都只會將事情越攪越糟。仔細想想,我也有不對的地方,可歸根結底還不是因為她先說了拖鞋嘛。雖說我是文明禮貌、善待他人的「好脾氣小薰」,可有時我也有自己絕對不能退讓的底線——比方為了哄女孩子開心,故意說」真讓人感動」、「我震驚得都說不出話來了」什麼的。這種事我可做不出來,尤其對由美。

「那我掛了。」在一陣猛烈的沉默後,她說。

「好啊。」我回答。

聽到她放下聽筒,我才慢慢放下了緊緊攥在左手中的聽筒。如此一來,怎麼也得與她絕交兩個禮拜吧。不過我可不在乎,早就習慣了。回想一下,我從小與她在一塊兒,一百回里有九十九回都是她把我氣回家的。其中五十回,我甚至氣得再也不想見她。可問題就在這剩下的一回上。她長相平平,並沒有漂亮到能帶出去向朋友炫耀的低於;與胸部豐滿引人注目的女孩相反,她的胸部清瘦平坦;在百分之九十九的情況下,她都是讓人不悅而歸的女孩。但就是有那麼一回,能讓人感到她難以言表的奇妙魅力,這才讓人頭疼。不過,再怎麼說也就是百分之一而已。

我離開電話邊(打電話時總把電話挪到了客廳一角),小心避開客廳的沙發、桌角和棕櫚竹缽,走到院子裡。今年冬天天氣特別壞,尤其二月學校開始放假以來(日比谷高中的高三學生從二月開始放春假),每天都陰沉沉的。大約因為氣溫高吧,梅花已經開了。院子南邊的山茶樹上零星開著幾朵大花。在山茶樹邊,我小學五年級暑假做的手工粗糙的狗屋「冬的小窩」就這麼隨意擺在一邊。狗屋的前主人冬是條黑色雜交公狗,我從小學一年級開始養它。它溫順親人,愛在杜鵑花和羅漢柏叢邊撒尿,愛把院子裡穿的木屐和拖鞋叼進自己的小窩裡。要說有什麼美中不足的地方,大概就是我外出長期旅行時,它會絕食而變得消瘦吧。冬就是這麼一條讓人省心的好狗。

「小薰,冬的狗屋就這麼留著嗎?」媽媽不知什麼時候來到我身邊問。

「也是啊,怎麼辦好呢。」我站在她身邊,一起望著「冬的小窩」怔怔地說。


[1] 1969年因為學生運動全共斗的影響,東京大學取消了入學考試。

[2] 日本新左翼勢力,因反對被稱為代代木派的日本共產黨而得名。

[3] 日本慈善基金會之一。

[4] 三派和民青分別為「三派全學連」和「民主青年同盟」的簡稱,均為學生運動的派閥。

[5] 該校以東京大學的高入學率聞名。

[6]  Parent-Teacher Association的縮寫,日本的家長教師聯合會,是促進家長和教師相互學習、促進教育發展的社會教育團體。

2

那之後,我足足呆望「冬的小窩」有半個小時。這期間我產生了一個奇怪的聯想。冬很喜歡抱著院子裡穿的拖鞋睡覺,這讓我想到由美昨晚是不是也將恩培多克勒的拖鞋抱在胸前一直想著要將他的故事告訴我呢(當然,這個聯想要是讓她知道了,她一定又想咬舌自盡了)。誰叫我是喜歡讀《茶花女》的人呢,一旦產生了這一聯想,剛才的那些個憤憤不平立馬一筆勾銷。我很快又打了一個電話過去(且剛才也忘記說不去打網球的事,其實我都準備好合適的推脫之詞了)。

可第二個電話還是媽媽接的,她說由美已經出門去網球場了!我愣了一下就樂了,隨便客套了幾句掛斷電話,決定無論如何也要去球場。有什麼辦法呢,那個絕世小性子的女孩在與我激烈大吵後,還遵守約定去了球場!我們約在九點半,她已等了十分鐘。她偶爾是會幹出這樣的事來。

我大約花了十秒鐘,絞儘自己灰色的腦細胞,好不容易想出了一個最佳方案:套上舊長筒橡膠套鞋騎自行車去球場。這天,我正好穿著黑毛衣和黑牛仔褲,又急匆匆地穿上黑皮夾克,再穿上長筒套鞋,怎麼看怎麼像聚集在河邊捕魚的年輕漁民,都不用紮上頭巾!在我家幫忙的年輕保姆阿悠雖然從看我推車出門,到小心翼翼地跨上車為止都憋住了,不過我敢打包票,待我一瘸一拐地出門後,她一定躲在門背後笑得捶胸頓足呢。

也真虧我能想到穿套鞋,可即便這麼穿,每踩一下腳踏,不,應該說是每次左腳踏抬起時,拇指就會靠住套鞋的內壁。這相當疼。但我心情極好,有節奏地踩著自行車去了球場(一般跑過去大概要花5分鐘)。我很愛看電視裡播的言情劇。那些電視劇中,常有戀愛中的年輕人奔跑的鏡頭。這時的我不也在做著類似的事嗎(請不要在意我的穿著和奇怪的姿態)。現在回頭想想,難免會百感交集,發出如此感慨。各位大概已經察覺到了吧,我的上述這些催人淚下的熱血行為,不過都是自己剃頭挑子一頭熱而已。

雖說周日天氣異常,是個暖冬天,可二月初上午九點半的球場還是十分冷清(有幾個球場因下霜暫停使用)。我毫不費力地看到,本應消沉地在球場等我的那位可愛女性朋友並不在這裡,球場裡只有面目可憎的宿敵——她正用大幅度動作與鄰居家的女孩練習擊球對打。她打網球時總會用亮黃色的頭帶綁住劉海。半途中頭一個能看到球場的地方,我已看到那可惡的黃色頭帶在右手邊第一個球場上如蝴蝶般輕舞了。說真的,再沒比這更氣人的事情了。而更致命的是,通往網球俱樂部的路不知道為什麼是用鵝卵石鋪成的。本來我沒指甲的腳趾就已在長筒套鞋中岌岌可危,現在拜這卵石路所賜,別說瀟灑地來個一百八十度轉彎了,就連筆直前行都十分困難。我深陷這一窘境,簡直慘不忍睹(真是的,為什麼非要在這兒鋪這種大顆又圓潤的卵石呢)。

當時我也沒有退路(就算現在夾起尾巴落跑,也不可能逃過她的法眼),索性心一橫,就當什麼也沒看見,一腳一腳(?)踩著自行車徑直騎走。稍後,只聽見從背後傳來了與由美打球的紀久子(她小我們一屆,是個和善可親的女孩)「小薰學長」的大聲呼喚,我當然裝作沒聽見繼續往前騎行,經過一番苦戰(我可絕對不想讓她察覺到腳受傷的事),終於騎到了球場裡面的備用停車場,在那兒調轉了車頭。那時,我已是滿頭大汗,可沒有辦法還得原路返回,繼續往卵石路上騎。

騎到半路,只見紀久子跑到分隔球場與小道的金屬網邊,眉頭微顰,有些吃驚地望著我(這完全可以理解)。而我該怎麼形容好呢,已完全自暴自棄,估計是像用力踩減肥單車的中年婦女那樣,只能對她不理不睬,將這偉大的前行堅持到底。現在的行為完全符合 「勝也好,敗也罷,別為這些喧譁」與「輸贏之外的態度才最重要」。事實上,這事說來有些滑稽——我在那時不知為什麼,想起了自己的心頭好,水前寺清子的《怎樣怎樣哪兒的歌》[1]來,合著那歌的節拍踩起了腳踏。因為這首歌的拍子一放慢,正好合上我踩腳踏的節奏。

我只顧緊盯著前面一米左右的可惡卵石路騎車,餘光里看到紀久子揮著球拍向我打招呼。之後她突然停了下來,當我滿頭大汗一腳一腳踩著自行車通過她面前時,只聽她用格外甜美的聲音小聲喊道「小薰學長」,我怔了一下繼續踩自行車裝作沒聽見。可接下來,她卻用十分清亮的女高音(正好是深吸一口氣,一、二、三的節奏)大喊一聲「庄司薰學長」。這可要人命,我就像條好不容易掙脫狗鏈溜出去散步的狗,在大馬路上被喊了名字那樣,猶豫片刻,仿佛只用沒了腳趾甲的左腳拇指一個指頭在騎車似的,費盡九牛二虎之力騎了過去(那之後我還沒見過紀久子,下次見面時該怎麼向她解釋才好,我一點頭緒都沒有)。

就在從球場快要看不見我的地方,我(說來也真是丟人)實在忍不住回頭瞟了一眼,紀久子和剛剛一樣扒住金屬網望著我,在對面空空蕩蕩的後場中央,我看見由美雙手將球拍抱在胸前,眼看腳下,正用左腳尖踢著石子。果然,她都沒用正眼瞧我一下。那個混蛋,咱們走著瞧!這次我一定與你絕交!

好不容易騎出卵石路上了柏油馬路,立馬輕鬆多了。可我一時無法擺脫卵石路上踩腳踏節奏,東倒西歪,如一條老河似的蛇行前進。不用說,我越想越覺得此事乃一輩子的污點。再說,要由美那傢伙這麼大吵一架後還乖乖去球場等我,才真會讓她不惜咬舌自盡呢。我明明最清楚她是這樣的人,卻還傻乎乎地跑出家門,翻了腳趾甲也要硬套上長筒套鞋,一腳一腳踩著自行車趕過去。

但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在清冷二月早晨的空氣中,我感到全身的熱汗在慢慢冷卻。怎麼說好呢,我調整了一下心態,不論做什麼(做了什麼?),或者更具體地來說,我現在沒有腳趾甲,穿著長筒套鞋踩單車的樣子,帥肯定是帥不起來了。在目前這一糟糕的情況下,首先應該將思維方式調整得樂觀向上。比如可以設想一下,我現在這滑稽的樣子被大家看到了會怎樣。大家一定會大吃一驚吧,不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打個比方,不論何時都沉著冷靜、深謀遠慮,應對任何情況都能迅速妥當地做出判斷並行動,那種男人簡直像戴高樂將軍呀、電視劇里演的FBI小分隊和秘密特工似的(怎麼我舉的例子都這麼怪呢),帥得讓人生恨。可不知道為何,以之前的那位PTA媽媽為代表,我身邊的人似乎認為我也是這種男人(應該說是將來會成為那樣子吧)的典型(有些難以置信,可這千真萬確)。不止PTA,那些個藝術派的朋友們也是如此。且對於我的這種評價,往往還伴隨著之前提及的「講禮貌卻沒能耐的無聊之人」,說得再具體一點就是「反正你就是進法學部,再進大藏省[2]之類的地方,並以此過完無聊一生的人」這一類貶義評價。

事到如今,我覺得已經沒有必要再講一遍了,事實上我的性格特點實在與沉著冷靜、深謀遠慮不搭邊。特別是在快速做出判斷,妥善採取行動方面,我還真想好好學學那些能做到的人。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單是問我酒井和歌子和內藤洋子[3]里更喜歡誰,坐手划船去千鳥之淵好還是弁慶橋好,更有甚者,問我想吃蕎麥麵還是拉麵就能讓我不知怎麼回答好,自個兒糾結好一陣子。我舉的上述例子多少有些選哪個也無所謂之感(這麼說有點對不住酒井小姐和內藤小姐),可頭疼就頭疼在這世上還有很多問題不能隨便選答案。比方我們學校也有些激進的革命派,他們在走廊遇到我劈頭就問「你怎麼看美帝(美帝當然是美帝國主義的那個美帝,可聽起來總感覺像是某個特殊用語)」。這種時候就非常傷腦筋,因為在我看來,要認真回答這個問題,在那兒站著說一定說不完。可革命派一見我遲疑了三秒鐘,便如藝術派因莎士比亞和歌德嫌棄我一般,馬上認定我是個「俗不可耐的體制下精英後備軍」,對我嗤之以鼻。實際上,我是切·格瓦拉的忠實支持者,對毛澤東欽佩得直想高呼 「萬歲毛主席」,對胡志明則懷有如老虎樂隊[4]女粉絲一般的感慨。而對馬克思,要說我是發自內心地愛著他也不為過。有一次——其實這事我挺不想讓別人知道的——我坐地鐵時腦中突然浮現出一個場面:馬克思與妻子、小女兒還有朋友們一起悠然散步,空中金鳳花紛飛,大家唱著德國民謠回家。當時我莫名地感動不已(為什麼是金鳳花,我也不太明白,總之就是飄著金鳳花)。所以說(如此總結其實也有些奇怪),不管怎麼說,只要革命派樂意,我大概可以與他們聊上幾天幾夜。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讓我頭疼。即我其實並非完全沒有決斷力和行動力,只是謹小慎微老老實實罷了。面對剛才提到的那種「更喜歡哪個」的畫圈畫叉問題,若是內容太過無所謂,我會在楞一下後草率地隨便選擇。另外,就像現在跌跌撞撞地去追由美這樣,有時我不瞻前顧後到讓自己都厭煩。回過頭來想想,我其實時不時就會幹出些傻事來。不過,我雖常常手忙腳亂,迷惘後悔,卻不知為何無法將這些事告訴別人。要是讓我刻意對別人說,其實我也很迷惘,常常鬧笑話,倒不是有意藉由美的話——我也覺得與其這樣,還不如咬斷舌頭一了百了算了。大概正因如此,所以我才被人們認為是個沉著冷靜、考慮周詳、不好親近、沒有年輕人應有的一大堆缺點(其實我都有)的無聊的人吧。可即便我知道這些,也對此無可奈何。

騎到能看到馬路對面自家大門的地方,忽然感到左腳拇指一陣腫脹的鈍痛。我吃驚於這不詳的鈍痛,馬上從自行車上下來,在乾燥的人行道地磚上推著自行車搖搖晃晃地走。長筒套鞋拖著地面,發出單調煩悶的聲響,好不容易走到家門口。從下車的地方到大門口,一共二百三十八塊地磚的距離——這是我邊走邊數得出的數據。到了門前一抬頭,看到偶爾會在散步時遇到的太太正一臉驚恐地緊抱著一條斯皮茨犬,不知所措地看著我。

「您好!」我向她打招呼。

她鬆了一口氣,忽然俏皮地歪歪腦袋,嗤嗤地笑了,緊接著將抱在懷中的那條漂亮的白色斯皮茨犬放了下來。

「我剛剛去清了一下水溝。」我今年第一次對人撒謊。


[1] 水前寺清子為日本著名女歌手、演員,《怎樣怎樣哪兒的歌(どうどうどっこの唄)》是她1967年8月發行的單曲。

[2] 大藏省是日本明治維新後到2000年期間設置的主管財政、金融、稅收的政府機關。

[3] 兩位都是女演員。

[4] The Tigers是日本著名的Group Sounds樂隊,對日本樂隊文化及偶像文化有極大的影響,1967年發行首張單曲後開始立刻大受歡迎。

3

我把自行車靠放在門邊,衝進家門,立馬小心脫去左腳的長筒套鞋。本以為繃帶會被血染得一片鮮紅,可出乎我的意料,繃帶僅沾滿了灰塵,並無血跡。有灰是自然的,誰叫我翻出閒置已久的舊套鞋一下就穿上了呢。問題在於,我將左腳從黑色長筒套鞋這一防護壁中抽出的剎那,原本局限於左腳拇指的奇妙鈍痛以西部片中常見的印第安人敲打太鼓的節奏瞬間傳遍了全身。

這讓我有些束手無策,陷入了窘境。我天生身體健康,運動神經好得讓自己都佩服。就算再胡鬧逞強,這輩子頂多也只受過擦傷和扭傷。我爸常說我是「能安全跑到終點的好馬」。這話要往壞了解釋確實說得挺狠,可我一直平安無事也是事實。說句奇怪的,這回算是我第一次像模像樣地受傷。而這次的受傷,搞得我有一點細微的狀態變化就手足無措。現在這副樣子說來也真是丟人。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去找我媽(忘說了,我的四個哥哥姐姐都因結婚或其他原因各自獨立生活,我爸昨天去打高爾夫球,住在外面。家裡現在有點空蕩)。媽媽在院子裡與手持釘耙頗有風度的園丁大爺賞梅聊天。我兩手插在牛仔褲袋裡望了一小會兒,最後決定不去打攪他們。這麼說來,今年黃鶯還沒來過呢,它們該不會因為灰霾天氣全死了吧。我在小學遊園會上演過一個劇,就叫《黃鶯》。講的是一個上了年紀臥病在床的老奶奶,在大冬天對她孫子——也就是我,反覆問:「黃鶯還沒來嗎?」 我思前想後,找來一個擅長吹口哨的朋友在窗外學黃鶯叫,對奶奶說:「奶奶,黃鶯來啦。」這個劇不知為什麼,與我們家有很深的淵源。我的兩個哥哥小時候也都演過這個「奶奶,黃鶯來啦」。對了,我演的時候,那個可惡的由美演的是奶奶。那傢伙一直窩在床上,戴著白髮套和金邊眼鏡,那身打扮與她一點都不相稱,還捂出了一腦門子汗。謝幕時,她連腦袋也一起埋進了被子裡,好久都沒出來。她哭了。

我沉沉地坐進客廳的沙發(說實話,我有點乏了),發現院中山茶花樹邊,冬的小窩已不見蹤影了(媽媽收拾掉了吧)。眼前莫名浮現出站在網球場中央抱著球拍裝作沒看見我的那個臭脾氣女孩(雖說她現在是敵人,可這次她幹得確實漂亮)。今天的事當然讓我懊惱不已,可不得不承認,說白了我根本不在乎打不打網球,只因有話想對她說,所以必須得在今天內見她一面。其實我想告訴她,冬死了(而我因此在慌亂中翻了腳趾甲),更想告訴她我好好考慮了一番,決定不上大學了。我想著一定要在今天內,也就是二月九日把這些事告訴她。因為下定這一決心對我而言意義重大(畢竟我是考生嘛)。此事是我經過深思熟慮後決定的,不想待事情塵埃落定後再告訴她(國立大學的考試報名到十日截止)。

另外,我大概是覺得她(我們是老相識了)一定會更容易理解和接受我的這份決心。我很清楚,若將自己決定不考大學的事告訴她以外的人,他們定會立刻輕描淡寫地說「啊,你果然非東大不考呢」。這種說法讓我頭疼就頭疼在,我有些不知如何向他們解釋好。沒錯,我是下定決心要考東大法律系,大家對我的這一決定大多抱著「啊,是嘛(果然如此)」的態度。可我卻覺得這種認識有些許偏差。雖說不知如何解釋好,比方我兩個哥哥都是東大法律系的,他們的朋友我也認識不少,可我卻無法將他們輕率地一概而論為「啊,就是那個(這裡的「那個」可以隨意替換上各種令人生厭的諸如「權利精英」、「想出人頭地」等詞)」。高二時,我曾問過自己格外敬愛的小哥哥,「臭名昭著」的法律系學生到底在干點什麼。那時他頓了一小會,一臉認真地對我說:「其實去哪個系都一樣,都是在思考怎麼才能讓大家一起過上幸福的好日子。雖然不敢說全部學生都這麼想。」說罷,他借給我兩本書,一本是法律哲學,一本是手抄油印的思想史講義複印本。當時,我徹底被這兩本書迷住了,沒日沒夜地讀。就在那之後沒多久,一次偶然的機會,我遇見了那位教這門令人入迷的思想史課程的教授。那是前年初夏的傍晚,我和小哥哥走在銀座街頭,與那位教授撞了個正著。先生和善地與我們打招呼,請我們去坐一會,喝個茶。我們越聊越投機,之後一起吃了飯又喝了酒,一直聊到半夜。當然,我基本上只是安靜地聽他們聊天而已。那時,我真是感慨良多,想了不少事情。怎麼說好呢,在那之前,我也看了很多書,想了很多事,關注著我敬愛的小哥哥(以下這些話,希望大家仔細看,看完不要笑我),覺得所謂的理性非常自由、溫潤、能無限延伸,變得越來越豐富寬廣,會跳躍,會膨脹,會嬉鬧、突進和停滯。說到底,理性是一種胸襟宏大的溫柔,也是以實現這一溫柔為目標的無窮力量——我一直這樣莫名地看待理性。遇到先生的那天晚上,他對我們說(其實主要是對我哥說),「像這樣談天說地真讓人心情愉快」,開心地與我們聊到深夜。我確信(這真的非常狂妄)自己想的沒錯,只覺得眼前一亮。我深深地體會到,理性不僅會讓自己,也會讓他人變得自由、悠然和豐富多彩。聽這位先生閒聊,讓我那小小的精神之翼全力伸展,暢快翱翔。我感受到的,就是如此具有鮮活生命力的愉悅。在沉醉於這份自由與閒適的同時,我燃起了鬥志,決心發奮學習,一定要讓這位先生大吃一驚(那天的事要細說就沒完沒了,在此不再多言)。那時,我的胸懷忽然變得寬廣起來,法律繫到底學什麼,東大到底是什麼樣的大學這類瑣碎的問題從我的視野中消失了。稍微跳一下往後講,我應該就是在那時,以一種坦率的心情決定要考東大法律系。再跳一些說現在,我又因本質上完全相同的理由決定放棄上大學。我不太會解釋,即若理性真如我想的那般自由,是無關大學與學科的東西,那在偶然之下(恐怕是出於我的幸運)決定要報考的東大取消招生一事,讓我如天塌下來了一般慌亂無措豈不是很可笑?若我現在慌忙確認排在東大後面的是京大[1]還是一橋[2],那不就等於我承認了自己確實是「啊,就是那個」的東大考生了嗎。我想過了很多別的可能性,到最後產生了不如在這裡賭一把的念頭。我覺得,這次東大取消招生對自己而言反而是一次機會,一次驗證我通過自己的力量能將自己(說得誇張一點就是將自己的理性)培養到什麼水平的機會。雖說是打賭,我的勇氣與那些手拿武鬥棒奮勇向前的人相比,也許太過微不足道且立足於個人了。要是被人指出這一點,我只能沉默不語。

想想也是,有時怎麼解釋都不頂用。說實話,就算不被人理解,我也不是很在意。那些我希望能理解自己的哥哥們也好,朋友們也好,他們大多是不用我費口舌就能體諒我的人。而由美(忘了說,她初中讀的是某女子大學的附屬中學,並不是日比谷的學生),她雖然常常惹人生氣,可在這方面卻十分善解人意。因此,我很早就想把不打算上大學的事告訴她,但一直開不了口。一來這事不是什麼好消息,二來事先告訴她「我不念大學」總覺得(這麼說有點怪)有點多嘴多舌的感覺。所以我一直拖到今天,最終決定還是要說。這個決定說白了是我對她最大的善意。可那傢伙又幹了點什麼呢?竟然在球場假裝不認識我!行了,鬼才告訴你呢!回頭到了四月等得不耐煩來問我了再說吧。就連冬死了的事我也不想告訴你!由美雖然沒和冬玩過,也沒有摸過它,可我知道,她其實很喜歡冬。而冬見了她也喜歡得小腿直打顫,可它不知道該怎麼辦好,只能垂下耳朵來回打轉。這些事我可不告訴她。

這時,保姆阿悠進來打掃衛生(說晚了,我家阿悠特有氣派,或者說特別有職業意識。她不讓人叫她阿姨,要叫她女官,挺有意思的)。我慌忙站起身,突然想起左腳來,告訴她自己得去一趟醫院。

「你摔了嗎?」她邊問邊憋著笑看著我。

「嗯,結結實實的一跤。」我答應道——這是第二次騙人。

「又是騎車摔的?」她一看就是在開玩笑。

「不,幫我把車收起來吧。」

我說著又看了她一眼,終於憋不住和她一起放聲大笑起來。她是從千葉上京賣蔬菜的漁民(?)的女兒,比我還愛看電視,喜歡的明星隔三差五地換。我一和她聊天就覺得自己在演情景喜劇。不是有那種聰明能幹的年輕女傭大顯身手,幫助呆笨大學生少爺的電視劇嗎。

她手拿掃帚和撣子跟我走到門口,笑著看我再次穿上那雙完全不搭調的長筒套鞋。等送我慢騰騰地出了門,我敢打賭她肯定笑得要躺倒在地上了!不過的確,那天我從著裝開始就完全不像樣子。

[1] 京都大學。

[2] 一橋大學。

4

我家一直去同一家醫院。用剛才說的地磚來衡量,那家醫院大概距離我家七百多塊地磚遠。去醫院途中,我沒遇到人,實乃不幸中的萬幸。這一帶圍牆多,原本行人就少,但這一路上一個人沒遇到,還得歸功於我這段霉運期中的小小幸運。要說為什麼,我光是為了解釋大學的事兒就已焦頭爛額,現在還得連帶說明為什麼穿著誇張的長筒套鞋,這哪吃得消啊(總不能對每個人都說「去清水溝」吧)。

走到醫院一看,醫院正面的玻璃門上掛著一塊大大的「今日休診」的塑料牌子。在今日休診幾個字邊上,貼著一張紙條,上面用小字寫著「急診患者請按左邊紅色門鈴」。我再次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這樣算不算急診。我在門口站了兩三分鐘,思前想後不知如何是好,正巧玻璃門對面走來一個年輕護士,認出了我。她看到我微微一歪腦袋,馬上換上木拖鞋過來幫我把門打開了(讓人吃驚的是,雖然掛著「今日休診」的牌子,可那門一拉就開了)。

「您昨天來過吧。怎麼了?」她問道。

「腳有點疼。」我瞟了一眼左腳說。她不知是看到我穿的這套鞋還是想起了昨天的事,突然樂了,笑了起來(其實在昨天,我為了慎重起見,當著她的面問大夫需不需要拐杖,結果被笑話了)。

「請進屋等一下吧。」她領我進來,看我磕磕碰碰地在脫長筒套鞋,便回裡面的診室去了。我多少覺得有點不好意思(現在這就成急診了),坐到玄關邊的白沙發上。護士很快回來,對我笑道:「很快就輪到,您等一下。」

「好的。」我應著,突然看到她抱在胸前的周刊是《女性自身》[1],小小吃了一驚。察覺到這一點再仔細一打量,發現她的眼影很重,妝畫得很濃。她走去右手邊的樓梯一路小跑上了樓就看不見了。不想兩三分鐘後,她穿著大紅超短裙,手上抱著黑皮夾克,另一手只提著黑皮靴再次出現在我面前,經過我面前時還衝我嬌嗔地一笑,隨後在玄關快速換上鞋子出了門。我這次受傷是除探望病人以外第一次來醫院,還不習慣,一再地吃驚不已。

她走後,我又等了快十分鐘,漸漸覺得冷起來,瑟瑟發抖。大概因為今天休診吧,感覺沒開暖氣。我在寒意中體驗著左腳從大拇指到腳踝火燙火燙,脈動一跳一跳的感覺。我有個朋友有哮喘,常常請假。他曾說,「我這叫『一病息災[2]』。反倒是像你這樣一直身體健康的,搞不好會因為挺無聊的事一下子就沒了呢」。這世上還真有人能說出如此惡毒的話來。

不久診室的門開了,一個一看就非常生活幸福美滿的富態中年媽媽攙著一個大學生摸樣、同蘆筍般一臉鐵青的女孩走了出來。我覺得這兩人好像在哪兒見過,只因我也抱有大學考不成和翻了指甲的問題,所以一直低頭等二人走過,隨後坐直身板等著叫我進屋。不知道為什麼診室里一點響動都沒有。我足足等了五分鐘,最後脫掉夾克衫(好像要去打漁似的),決定主動進門。我敲了敲門,只聽裡面傳來一句「請進」——一個令人不快的女人的聲音。我有些生氣,不管不顧就這樣推門進去。

診室里熱得簡直像個桑拿房,在靠窗的桌子前,坐著一個年輕女醫。她身穿白大褂,用左手支著腦袋,嘴裡還叼著煙。我一下子沒了脾氣,慢慢關上門站在原地。她支著腦袋別過臉來,有點懶洋洋地看著我,突然說:「哎呀,這不是小薰嗎?」

我吃了一驚,再次仔細打量起這位看起來有點不太正派卻又非常迷人的女醫生來(昨天給我治療的是一個中年男醫生)。她的臉像柯利狗那樣細長,鼻子有點翹,形狀很漂亮,睫毛很長,眼角細長,嘴唇豐滿,如同一朵麝香百合一般華美。

「你是小薰吧?」她在筆盤[3]上按滅了菸頭,緩緩站起身來,歪著腦袋說,「都長這麼大了呀。」我這時才想起來,她應該是這家醫院院長的獨生女,過去常來哥哥這兒玩,那時就是個大美人,但我還不敢確信。

她從上到下緩緩打量我,最後終於看到了我光著左腳,上面纏著滿是灰塵的繃帶(忘記說了,我進屋就一直光著腳。因為左腳的繃帶包得很厚,別說襪子了,連醫院那種薄底的拖鞋都塞不進。當然右腳穿著襪子和拖鞋。這種感覺很怪,箇中原因我也說不個所以然來。)

「怎麼了?到這邊坐吧。」她說著讓我坐到桌子邊診療用的椅子上。

「昨天把指甲翻了,今天又擦到那個地方。」我有些緊張地回答。

她說了句「哎呀哎呀」,搖了搖頭,再次抬頭悠悠地望著我,將長睫毛大眼睛和嘴巴溫柔地一擰,粲然地笑了。她這是打算問我些什麼吧,比方哥哥的事或者關於我大學的事……

可她什麼都沒說,垂下眼帘,就好像從椅子上滑下來似的跪到我面前,雙手捧起我的左腳,放到她罩著白大褂的大腿上。我被這一意外的舉動嚇了一跳,但下一個瞬間我更加震驚,連呼吸都差些停止了——她那白大褂裡面什麼都沒有穿。她的氣質相比醫生,更像是一個普通的溫柔女性。她跪在地上慢慢幫我解綁帶,從那微微前傾的白大褂胸襟里,白得令人目炫的胸口幾乎一覽無餘(不用說,我全部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過去,直勾勾地盯著看)。這可真是緊急事態,我才看了幾眼就徹底興奮了起來。

「很疼嗎?」她低著頭問。

「是。」我勉強擠出一句話,根本無心說明具體怎麼個疼法。她的乳房隨著解繃帶的動作柔柔搖晃,堅挺的乳頭如嬉戲般時而貼住白大褂時而離開。我的熱血一下子衝上了腦門。當然,再此之前(這完全沒有自吹自擂的意思)我因各種偶然的機會看到過女性的裸體,電影和雜誌里的裸體畫面就看得更多了。在去年末的歌歌舞聚會上,我也見過年輕的女孩子們脫了個精光。可眼前的這對柔軟搖晃的乳房卻與我至今為止的那些微不足道到經驗完全無關,它們看起來是那麼的柔美,怎麼說呢,散發出一種赤裸裸的誘惑氣息。這對乳房(經過我猛烈的觀察)右邊的稍大一些,兩邊都成低垂的鈴蘭花型,那形狀就好像在讓我立刻去捧住它們似的。不過這些其實都不是重點。最具決定性的是,這對乳房就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搖晃著,我現在就能伸手一手捧住一個。且只要我一鼓作氣扯掉隔在她和我之間的這件白大褂,這柔軟芬芳、充滿成熟女性風韻的裸體就會無聲地呈現在我面前。我可以緊緊地抱住她,或者說,我可以強姦她。

「會稍微有點疼」,她像是在喃喃自語般說著,開始拿掉染血的繃末端帶和下面的紗布。她快手扯掉繃帶和紗布時,我一點都沒感到疼。俗話說,心無雜念,火中亦涼。事實證明,當你熱血沖腦時也會如此。

她將拆下來的繃帶隨手一團,扔進垃圾箱,再次用兩手捧起我的腳。她身體愈發往前傾斜,仔細觀察起我的腳來。寬鬆的白大褂敞得更開了。她光潔緊緻的腰身和大腿,還有那一絲不掛的下半身也映入眼帘。我怎麼想都覺得,若不是她故意露給我看,怎麼可能會有這樣的事情呢。這麼一想,我不禁閉上了一直緊盯不放的雙眼。因為我很清楚,再看下去自己一定會撲上去。可當前的事態卻不是我閉上眼睛就能平息的。閉眼後,我反而更清楚地看到了她一絲不掛的整個裸體,還擺出了各種造型。她身上散發出的那股難以言表的氣味在我閉眼的瞬間將我包裹起來。怎麼說好呢,我穿著一條緊身牛仔褲坐在椅子上,她現在正好跪在我的面前。說實話,我真心希望她能夠儘快發現我現在的興奮情緒。

「沒有新的傷口,腫倒是腫得很厲害。」她的聲音聽起來那麼遙遠。我睜開眼睛一看,她不知什麼時候起從下往上看著我,見我睜開眼睛便歪著腦袋,再次擰了一下眼睛和嘴沖我笑。她這是什麼都心知肚明地在勾引我嗎?可我又幹了些什麼呢。我非但沒有撲倒她,待我回過神來,竟發現自己像平時打招呼那樣平靜地對她微笑。隨後,她緩緩地站起來,朝著放在窗邊的玻璃櫥櫃走去。不用說,那讓人巴不得一口吃掉的乳房也隨她而去。

「大家都還好嗎?」她背對著我問道。

「挺好。」我回答。她說不定是哥哥的前女友。可能因為我和哥哥長得有點神似,所以才有了剛剛的事。

她端著一個白色的長方形塑料盤子,裡面盛著繃帶等物,再次踱著緩慢慵懶、優雅無比的步子回來。她本來想像剛才那樣跪下的,但很快放棄,對我使了個眼色讓我躺去看診用的床上,還輕輕地說了句「去那兒吧」。我像昨天那樣坐上那張又窄又不穩的病床,正要把左腳擱到椅子上,她來了一句:「躺下吧」。我以屁股為中心,像磁鐵那樣轉動身體,拼命對自己默念「冷靜、冷靜」,接著像做腹肌鍛鍊那樣慢慢躺下去。記得以前,哥哥的醫生朋友曾經激情澎湃地和我們說,大學醫院裡要是來了長得漂亮的女患者,年輕醫生和醫科學生就會特別興奮,特別是盲腸手術這類小,格外受他們歡迎。這麼一想也是,醫院其實挺有性意味的——又有床,有時還得脫光了。要是我做了醫生,說不定每天都會強姦漂亮的女病人。

「別動啊。」她說著,拿起注射器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以十分專業的動作給我消毒,在我的大腳趾腹上分三次做了注射。雖然沒有昨天如同牛奶瓶般的大管藥劑那麼誇張,不過我的腳趾還是眼看著膨脹起來,變得硬邦邦的。

打完針,她又對我笑笑,慢慢站起來把注射器收好,從白大褂的口袋中摸出煙和打火機,走到床邊叼上煙點了火。她身體微微後仰,深深地吸了一口煙氣,緩緩吐在窗上——那扇窗戶因室內的熱氣結了一層水霧。這吸菸動作優美而誘惑,讓人不禁嘆息。我像是在勸誡自己那樣,一個勁兒地想,她的魅力遠不止那對乳房。其實就是想告訴自己,我克制不住地想要這個人,說不定不僅是因一時衝動,而是自己一定能真正地喜歡上她。

不久,她再次將菸頭按滅在桌上的筆盤中,回到我的身邊。這次,她將放著繃帶的大盤子放到自己腿上,在椅子上坐好,輕輕捏了捏我的大腳趾尖開始包紮。我已看不到她那迷人的乳房了,不過現在能仔細觀察她披肩的柔軟長捲髮和在藏在長發後的美麗側臉。我一方面因緊身牛仔褲中高高隆起的脈動,興奮傳遍全身;另一方面她的側臉上,額頭、眉毛、眼角和嘴角上細紋投下若隱若現的溫柔陰影,她的臉上因此不斷浮現出難以用語言形容的表情,我就像被勾去了魂魄似的,不知厭煩地看著她。在我面前的,毫無疑問是一位魅力動人的女性,一位讓「你真美啊」、「你真漂亮」這類恭維話毫無用武之地的成熟女性。我不禁想到了朋友寫的那些藝術派小說中常作為主人公登出的年長女性。這類小說,不是我們這些純情的(?)青年失敗了、搞砸了、感嘆自己不幸的悲戀故事,就是一切順風順水「抱得美人歸」的冒險物語。我覺得自己現在已經讀完這樣一個故事。與此同時(恐怕是不僅如此),該怎麼說呢,我感到,自己被想要脫光這位女士,抱住她一絲不掛的身體與她激烈交合的瘋狂念頭再一次控制。這一念頭正在猛烈地動搖著我的理性。她這樣裸身穿白大褂,說不定真是個色情狂(這不是很棒嗎),也許真是等著我也未可知。

「昨天是哪位大夫給你看的」,她冷不丁地問了我一句。我看到她終於拿起了白色的繃帶準備開始包紮我的拇指。我的腦子就像生了鏽似的,好不容易回憶起來,開口回答:「這裡有個醫生臉色很白,有點胖,聲音很小很柔的吧,眼睛細細的那個。」

她沒說什麼,好像沒聽見我的話,繼續給我包紮。過了一小會兒,她的肩膀微微的顫抖,沒發出聲音來,只是在身體裡(應該是)笑了。這神秘的樣子,更加刺激了我的想像力和欲望。她像是要將手中的這卷厚厚的繃帶全部用完一樣,一直不停地緩緩纏繞,不只是腳趾,一直給我包到了腳踝。在我腳踝上纏到第七圈半時,她終於停手了。

「好了,包完了」,她用小件金屬器具固定住繃帶說道。我坐起身來,可因為她坐在我膝蓋附近邊上的椅子上,我沒辦法下床,只能伸直雙腿坐在病床上俯視她。她又掏出煙和打火機想要點上,我從床上再次看到了她柔軟起伏的乳房。她深吸一口煙後緩緩吐出,看著我,用微擰眼睛和嘴唇的獨特表情沖我微笑。我本想也對她笑,可臉僵住了沒笑出來。我覺得自己明白地知道,現在有其他應該做的事情。可具體怎麼做呢,是應該等她吸完了這根煙嗎。

這時,她喃喃地說了一句小薰,下一個瞬間便微笑著閉上眼睛趴在了我的大腿上,臉正好蹭著我的腰。她右手摟住我的腰,臉頰正好蹭著我那高高隆起變硬的興奮之源。我清楚地感覺到,她柔軟的臉頰和嘴唇貼著我,而我脈搏激烈的興奮也明明白白地向她傳達著自己的熱度和硬度。我堅持不住了。這下非得立刻將她抱上床來,熱烈親吻,緊緊擁抱。我看到她幾乎沒動嘴唇,再次叫了一聲小薰,腦中閃過了「辜負女兒心,愧為男子漢」,不能因拒絕而害女性等等至理名言。

可直到現在我都沒想明白,不知為什麼總之當時我就是一動不動,甚至都沒有伸手撫摸她的頭髮。她將臉靠在我腰上,我好像在等待什麼似的沒有動彈。當然,可能是太緊張了,且我也沒有經驗。那之後——這真是無法解釋,我一直沒動,直到她慢慢睡著(這叫什麼事兒啊)。也就是說,仔細想想這事真是太可笑了,她保持著臉靠在我腰上的姿勢,不知何時墜入了夢鄉。也不知是對我的不解風情太過失望,還是真的非常疲勞,總之她就是這樣悄然入睡了。

那之後到底過去多長時間,我也不太清楚。我發現她最初衝著病床枕頭方向伸出的左手上,香菸帶著一段長長的灰冒著煙。我輕輕拿走菸頭,可因為不能動,我捏著這支才吸了沒幾口的香菸的過濾嘴,看著它全部燒完。等燒完後(我仔細瞄準,將剩下的過濾嘴丟進了垃圾桶里),不用說,我真的手足無措了。我還是那麼興奮,好像全身剛做完猛烈的按摩,完全沒法正常思考。而她的呼吸熱熱地蹭著我的腰,大腿上還能感到她柔軟乳房的一起一伏。這真是讓人無可是從。

那之後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因興奮和無法動彈的緊張,感到全身被點燃似的,好像變得四分五裂。再後來,她終於醒過來,靜靜地坐起身來。因為短暫的睡眠,她臉色很好,看著我微微地笑了(不是之前那種微笑,而是孩子般靦腆的微笑),輕聲說道,「不好意思」。我搖搖頭,令自己也十分吃驚地自然地對她回笑。

「我很累,」她垂下眼帘,伸手理了理亂發。之後再次抬起頭來,看著我,終於再次露出了微擰眼睛和嘴唇的招牌式微笑。我不知如何是好(因為還能看見她的乳房),但還是挪動徹底麻痹的下半身,有些羞澀地下了床。

「不要緊了吧?」她站起來問道。

「嗯。」我應道。我覺得自己有很多話要對她說,卻無法理順思緒。

我走到門口,她靠過來拉住我的手,叫了一聲小薰。我轉過頭一看,她一臉認真地盯著我說,謝謝你。大概是因為害羞吧,我刷得一下覺得耳朵根都燙了,好像對她道歉似的說:「我喜歡你。」

只見她眼眸中浮現出某種難以言表的深奧表情,我慌忙說了句再見,便從屋中逃了出來。走到玄關,沒有別人在,我穿上夾克衫,套上那雙老土的長筒套鞋,走出了今日休診的醫院。已經快中午了吧——冬日陰天淡淡的雲間可以隱約看到太陽,涼爽的風吹拂著我的身體。診室的暖氣開得很足,我又出了一身薄汗。

可這份涼爽與我莫名的喜悅,卻在走出去不到十步的路途中,受到了厭煩和,說得誇張一些就是如蝗蟲大軍般蜂擁而至的謾罵的總攻擊。我感覺自己的下半身不僅是腳,而是整個都僵硬了,腰間(這怕是只有男性才能明白)還殘留著倦怠的沉悶感。這讓我一下子陷入了鬱悶之中。

[1] 日本的一本女性時尚雜誌,其增刊派生出了《JJ》。

[2] 指小病不斷的人反而長壽。

[3] 文具,用來放筆的長方形盤子。

5

襲擊我的那如同蝗蟲大軍蜂擁而上般的謾罵,主要集中在我再次發揚了講禮貌優等生的高風格上。即我不僅錯失「睡到女人」的良機,反而還為此沾沾自喜。在「性解放」的現代,這絕對是不可原諒且讓人恨得牙痒痒的優等生做派吧。講禮貌的優等生干出了特別符合講禮貌優等生風格的事……

我將雙手插進夾克衫的口袋中,拖著那雙長筒套鞋走,忽然想到沒趕上電車這句話。即(這也許是最極端的說法),我這樣的應該是現代最流行不起來的類型,亦或是被大家唾棄的類型吧。打個比方,像我這種講禮貌的優等生,別說電視劇了,連小說中都很少登場。如果有這種角色,那他一定是個反派。比方兩個年輕人純真地熱戀,可女方的媽媽卻給她推薦了一個令人厭煩的「前途無量的精英」——優等生分到的大多是這類角色(且不知何故,女方總會先嫁給這個優等生,而後必定陷入不幸)。若作為主人公出場,那頭腦聰明的男主角一定有點不太正派,不是身體虛弱,就是明顯懷有藝術性苦惱等異常深刻嚴重的煩心事,非得讓身邊的人常常為他擔心(只要留心觀察,很快就會發現這些,此乃准到匪夷所思的規律)。所以像我這樣的優等生,講禮貌,身體健康,沒有什麼深刻煩惱,也不會讓身邊的人操心,絕對成不了電視劇和小說的主角。理由很簡單,這樣的人身邊發生不了像樣的故事。這種「發生不了像樣故事」的特質放到現代,似乎成為一種欠缺服務精神的標誌,一種難以容忍的存在。就拿剛才女醫生對我做的怪事來說,這事若發生在單純質樸的少年或者是被女孩子看做不良少年的人身上,還能算是個事。可發生在我身上就不行。我雖已不是東大考生,但還是被說「啊,就是那個啊」。就是那個講禮貌的優等生,算計好未來的安全第一主義者,沒辦法冒險的膽小青年,裝模作樣的禁慾者,無法坦誠面對自身欲望的偽善者,想做好孩子的俗人,落伍於時代的人,毫無行動力的知識分子預備軍,保守反動的衛道士等等等等等……(哎呀,在說自己的壞話這點上,我真是所向披靡。)

不過我(本質上來說是個快活樂天的人)讓這群「蝗蟲大軍」飽餐一頓後,自己也爽快了不少(其實我並不否認這些對自己的惡評)。不僅如此,我再次想起她將臉靠在我腰上像個孩子似的沉沉睡去,覺得如果現在有塊石頭滾到我腳邊我一定會爽快地給它一腳。即便我承認對我的所有譴責,還是有些上述譴責中沒有涉及、不可言狀卻真真切切屬於我的東西殘留下來。不只今天,我之前錯過了相當多「睡到女孩」的機會,這麼說也許很怪,可這對我而言實乃不得已而為之又十分自然之事。當然,我也不知要如何解釋這樣的事才好。

即我(主動說明這種事其實令人遺憾至極)不僅是對剛剛的女醫生,其實經常稍受一點刺激就熱血沖腦,興奮不已。一天最少兩次,會產生不管是誰都好,總之就是想強姦女孩子的衝動。不,上學坐早高峰電車時,我幾乎每天都險些變身電車色狼,所以應該不止一天兩次。在擁擠的電車裡,根本不知道對方是誰,也沒工夫考慮愛不愛,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的「戀情」在車中「熊熊燃燒染紅了天空」(這是Pinky & Killers的《戀愛季節》[1]),如此想來男孩子實在令人遺憾。

和稍有些好感的女孩子約會,特別是開著從哥哥那裡借來的大紅色本田N360(我有輕型車駕照)出門兜風,那才叫難以把持呢。就算我再怎麼是一匹「能平安跑到終點的好馬」,每次約會還是驚險得千鈞一髮。正如看到馬兒回到馬廄似的,我次次都會深深感慨,「還真平安回來了」。在電車裡差點變成色狼也好,赴這種險些過線的約會也罷,我總是在這類接近極限的地方,懷著還沒到使勁兒的時候的想法倖存返回,仔細想想也真是近乎奇蹟。

另外,說到千鈞一髮,還有更厲害的事。我那些念私立高中的朋友里,有幾個對於男女問題就算只信他們說的一半內容已經十分激烈的人(在日比谷,雖然大家在小說和口頭上說得十分熱烈,不過遺憾地是沒人有能耐在現實中嘗試一番)。在這激烈的「這條道上的前輩」中,有一個叫松岡的人。不知為什麼,他非常熱情地想讓我快快「長大成人」,整天拉我去參加歌歌舞派對之類的活動,還給我介紹女孩子。而這種情況下認識的女孩子,大多進度神速,就好像《平凡賓治酒》[2]中常出現的帥氣女生那樣,反而搞得我比較害羞。她們馬上就會嗑藥迷亂或是脫衣服,說出什麼「我們倆一起喝早晨的咖啡吧」之類的話。而我(不知為什麼說這些比坦白在電車上差點變身色狼更讓人害羞)和這些女孩子在一起也會非常興奮,很快就會出現「你還是處男嗎,我能好好疼愛你嗎?」「嗯。」這樣不像樣的對話。可就算這種時候,在即將開始前,我還是會不自覺地脫逃出來。

最狠的是去年末的那次熱舞派對。當時來了十幾個女孩子,除了一個人,其餘的全醉得到處亂脫衣服,鬧得十分厲害。我也不知為什麼身體完全沒反應,和唯一沒脫衣服、勵志成為爵士歌手的女孩子一直在聊阿斯特拉德· 吉爾伯托[3]。倒不是我矯情或有潔癖,只是怎麼說好呢。那種聽著R&B等音樂的強烈噪音陶醉不已,喝了酒狂舞一番然後與人一夜情的男孩女孩,細看總讓人有種擺譜未遂的感覺。即(我這麼說又要被蝗蟲大軍罵是優等生了),這些男孩和女孩一方面覺得自己做著最新潮帥氣的事,可事實上他們本身也無法完全確信這點。他們這種「其實做這些一點意思都沒有」的感覺,我總能莫名地傷感而清晰地感受到,一旦察覺到便徹底不行了。當然在這群人中,也不泛稍稍年長類似教祖式的人物,他們怒吼著「我們是多麼地不幸啊」,宣稱只有通過這樣喧鬧發泄「我們才能確認自己的實存,確認自己的孤獨與荒廢」。但我覺得這話其實也很奇怪。要我說(這麼說又挺優等生的),不這樣鬧騰和摸女孩子的身體就沒辦法確認的實存,感覺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因為這樣喧鬧和睡女孩實在有點太過簡單,通過上述手段確認到的實存也好獨孤也罷,難道也不會太過簡單而無聊嗎?再說了,這東西又不像手電筒,如果每次和女孩子搭上或分開,這些實存和獨孤就會出現又消失也太扯淡了些吧?當然,這可能僅僅是一種趣味問題而已。可話說回來,這類派對真的非常有趣,我不僅是為了給邀請我的朋友們面子,(因為我好奇心旺盛)自己也常積極主動地參加。事實上,參加這類活動也真的讓我想了很多。比方——這話可能有點太跳躍了——參加派對時,我會突然決定「好嘞,我要像和尚或康德那樣,一輩子不碰女孩子」,感覺自己也變得有趣起來了。

當然這種時候,我不會讓別人察覺到自己沒有生理反應,只是在深思(這應該算是一種禮儀吧。而且我鋼琴彈得挺好,在這種派對上還挺排得上用場的)。可那個「想讓我長大成人」的松岡(不用說,他真是個好人)到最後還是知道了我「沒出手」的事,他以為我怕染病,還好心教我如果怕染病可以怎麼預防,搞得我實在有點對不住他。在去年年末的派對上,我和那個不脫衣服想做歌手的女孩子一拍即合,等大家各自開房上床去之後,我們彈了鋼琴,搞了一個小小的聯合演唱會。你彈我唱,從波薩諾伐唱到香頌,有唱了流行歌曲,最後把全世界的催眠曲都來了一遍。一點也沒有因為沒上床而不甘心,反倒玩得相當盡興。不過松岡知道這事後著實為我擔心,一臉嚴肅地問我,「喂,難道你是陽痿?」

我知道,自己根本不是陽痿,反而更接近色情狂或者強姦魔,就算再怎麼不讓他失望(?),我也實在說不出「嗯,其實我是陽痿」這樣(絕對)立刻就會敗露的謊話。於是我便像新式的電視解說員似的對他坦白,其實自己在單戀一個女孩,為了她得守住貞操(我要是不這麼說也太對不住他了)。可我這麼一說,他非但沒有放棄反而燃起了鬥志,高興地對我說「是什麼類型的呀,早告訴我不就完了」(再重複一遍,他真的是個好人)。等大學入學考試這段忙亂期過去了,他肯定又會拉我去聚會,然後真的幫我找到當時隨口胡謅的「眼睛像酒井和歌子、鼻子像內藤洋子、嘴像松原智惠子[4]、身材像瑪麗蓮·夢露」這樣難以想像的女孩子(而且每項都很符合條件),介紹給我(要是真給我介紹了可怎麼辦)。

說到貞操,這話題又要跳躍一下,在這類歌歌舞派對上,我真的如「陽痿」一般沒有生理反應時,我有時會想起由美來。自己並不是為了由美才守的貞操(這還用說),只是有時會突然傻傻地想,我們兩人一起做和尚(我的敵人應該是做尼姑)會怎樣。這怎麼想都非常奇怪吧。

她本來就是個非常奇怪的女孩子(你大概已經發現了),我倆也算是半斤八兩(?)。要說她怎麼個奇怪法,我可以舉一個發生在小學六年級春天的事做例子。有一天夜裡十點多(對小學六年級的孩子來說這個時間已經是大半夜了),她來我家把我叫出來,還特意把我拉到了門的陰影里。那天她月經初潮,特意跑來告訴我這件事。當時我穿著睡衣,因為寒冷和吃驚瑟瑟發抖。她對我說,「我已經是大姑娘了,不知什麼就時候會被男人強姦。要是遇到那種事,你一定會保護我嗎?」我緊張得直打顫,認真地回答:「嗯!」聽了我的回答,她突然緊緊地抱了上來,與其說是緊抱,不如說是像要絞殺我那樣緊緊地抓住我,顫抖著薄薄的肩膀哭了好久好久。好不容易止住眼淚時,我已站得僵直得像根木棍,她溫柔地親吻了我。而後,我穿著睡衣把她送回家。返回自己家的路上,我又因興奮和寒冷不停發抖,心想明天就去學柔道(事實上,我真的因此開始了柔道)。再多說一句,那次是我和她空前絕後的唯一一次接吻,這也非常不可思議吧。

另外,在中學二年級的暑假,我媽媽、她媽媽還有我們倆四個人一起去河口湖住了半個月。一天晚上,她悄悄拉我出來,讓我把小船劃到湖中央。你猜她接下來幹了什麼?她突然解開身上穿的開衫的扣子,把開始隆起的胸脯露出來給我看。那時她的胸還很小,與其說是胸,更像是剛開始膨脹的梔子花苞。且那天晚上月色朦朧,不使勁兒瞧根本看不太出來。可我還是屏住了呼吸,一下子看呆了(你可能會笑我,但真的非常美)。稍後,好像是我說了一句「真好看」,她一臉眼看就要哭出來的表情(也許是打算對我微笑吧)說:「摸著可疼了。」我不知為什麼問了一句,你冷嗎。她回答,挺冷的(好像大冬天的對話似的),說完扣上了開衫的扣子。這大概是雇我做保鏢的謝禮吧,說不定是她在警告我她被強姦的危險又加深了。再多說一句,(也許不用說你也猜到了,很遺憾地)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她的裸體。

這些事,都不用我多解釋,已經夠奇怪了。仔細回想一下之後的發展,我們至多有時手牽手一塊走路(因為有一大半時間我們都在吵架),別說接吻和胸部了,她連腰都不讓我碰。而我也有我的脾氣,絕對不主動去摟她的腰。這也是一件奇事,她似乎是覺得來初潮當天就告訴我,就保鏢的謝禮來說,實在有點預付得太多了。仔細想想,其實我也覺得自己收的太多,有點對不起她。事到如今我也沒什麼好藏著掖著就全說了吧,因為上述種種原因,我倆所謂的手牽手充其量不過是指尖輕觸,且僅限沒別人看見時。這已經不只是奇怪了,簡直讓人驚得目瞪口呆。

當然關於這點,都不用拿出藝術派說事,我自己也常在想,這說不定正好說明我不自然、無法坦誠地面對欲望、沒有年輕人的熱血,是個令人厭煩的優等生。該怎麼說好呢,總之只能信不信由你了,關於由美,大概是因為我已經習慣了吧,只是偶爾碰碰指尖的拉手並沒有讓我產生什麼不滿。倒不是說她沒什麼性暗示。有時候我頭腦發熱起來,我指除了在電車中想鹹豬手或者開著本田N360以外時,我也有想狠狠強上了她的時候。不過一般這種情況,大多發生在我腦子不太清醒時。在我狀態正常時,完全做不出這種事,身體沒有反應(這得小聲說)。坦白說,我有時也會想自己和由美結婚了會怎樣,可總沒辦法想出個所以然來。話題再跳躍一下,我是眠狂四郎的粉絲(啊,這要是被藝術派的那些人知道了,他們大概會比知道我喜歡《茶花女》更加惱火吧),《周刊新潮》每期必讀。去年末,這本雜誌上的一篇文章中說,舊時的武士房事很少,三十多歲的漢子至多一個月行一次房事,甚至有人一年只在大年夜行一次房事了事。因為柴田煉三郎[5]常常寫些編得精妙的段子,我有些懷疑這段內容的真實性,不過,讀到這段時,我不禁覺得,這樣其實挺好的。一年就睡一次,說不定能行。再寫她可能又想咬舌自盡了我就打住吧,再說,會想這些事本身就已經挺沒救的了。我確實挺在乎由美,可這種在乎似乎與喜歡她愛她不同,簡而言之就是一種保鏢的心態。比方她有時——這恐怕要怪裁縫師傅——和我一塊出門會穿非常誇張的超短裙。我平時在電車中看到超短裙的女性會非常興奮,可與她在一起就不行。單我們兩人時還算好,要是有其他朋友一大夥人一起時,我完全沒法安下心來。而她越是在這種時候(這可能是保鏢的有色眼鏡作用)就越顯得誘人,好像故意不留意她的超短裙似的。這時候,我不會讓別人察覺到,卻在心中覺得自己是個傻乎乎的保鏢,甚至是個愚蠢的金剛。我又不好對由美的裁縫師傅挑刺,深深地覺得這真的是蠢透了(都不用別人說)。我想和她一塊出家,肯定也有一部分因為這些。

怎麼覺得好像扯了很多廢話,總之綜上所述,我就是這麼一個每天極度接近色狼、強姦魔、色情狂就差求定積分的人。但同時,我又一再錯失「睡女孩子」的良機,過著拼盡全力時不時和青梅竹馬牽牽小手的生活。我想說,這不是因為我是令人厭惡的優等生(不過我也不否認這一事實),包括我想和由美出家,皆因我感受到了一些不可名狀的緣故。那不是落伍於時代的衛道士或講禮貌的優等生,而是這些話所涵蓋不了的、更為具體的東西。再舉一個例子,我在想著今天那家醫院的女醫生時,不知為什麼不覺開始拼命回憶接下來要說的這件事。所謂不可名狀的什麼,正是這一類東西。

這件事發生在我一年級的十月初,我坐地鐵丸之內線從赤坂見附去銀座。當時正好是下午三點多,車上很空,我隨意坐下,正對面坐著一個二十四、五歲(可能有二十七、八吧)的年輕女子。她穿著剪裁漂亮的藍白格子西裝,腳蹬棕色皮靴,同色的小手袋放在膝頭(我記得非常清楚),總之是一位非常時髦的女性。可不知為什麼,她臉頰上掛滿了淚水,一直哭個不停。她沒有用手絹或手遮住臉,正對著我,手抱手袋,好像沒有看到周圍的人一般。眼淚不斷得湧出來,臉上濕了一片。我看得十分震驚,真的是驚得合不攏嘴呆呆地看著她。我當然知道,人有時確實會痛哭流涕。而且不是為了剛才說的金鳳花雨中的馬克思這樣有型的人物,有時被那些無聊的言情電視劇感動,我也會和我家的保姆阿悠一起哭得稀里嘩啦。不過哭這件事,尤其是在別人面前哭,對時間和場合還是相當挑剔的。可這位女士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大大方方地,或者說感覺就像只有她一個人在她自己的世界裡似的,不斷地流出眼淚,靜靜地哭泣。除了我之外,車廂里還有幾個乘客,不用說大家也都盯著她看。她毫不在意,只管淌著眼淚哭個不停。車到了國會議事堂前,又到了霞之關,之後上車的乘客也都被她嚇了一跳。可她還是毫不在乎地繼續哭。她讓我無法下車(原本要和我媽、由美一起去看電影,我們約在西銀座碰面),一直坐到本鄉三丁目[6]。到了本鄉三丁目,我突然覺得實在無法再看下去,便匆忙下了車。要問為什麼(這麼說很狂妄),有一位女士在我面前哭得如此傷心,而我徹底明白了自己無法為她做任何事情,這可叫人如何是好呢。當然,並不是說不能走去她身邊問一句你怎麼了,只是她的哭泣里包含著某種東西,讓人覺得過去搭訕非常不負責任。若要過去詢問她的情況,就得有一種不只讓她停止哭泣,更能讓她徹底幸福,每天都不停地放聲大笑的覺悟和力量。而我(很遺憾,不用說)並不具備這種覺悟,更沒有力量。我無法容忍自己的無力,覺得非常悲傷,趕緊下了車。走在通往對面站台的樓梯上,我忽然猛地下了一個決心(這肯定、不絕對會被人笑話),我決定一輩子都不把女孩子惹哭。你要笑就儘管笑吧,我當時真是這麼想的,而且這個決心下得十分堅定。絕對不能讓女士哭泣。絕對不能惹女孩子哭,真的,絕對不行……

當然我並不知道這件事和今天發生在醫院的怪事該怎麼聯繫。總覺得它們之間很有聯繫,卻又好像完全無關。我想說的是,我在面對今天那位女醫生或是之前的各位女孩子時,總是感受著思考著,選擇行動還是不行動(說得具體一點就是選擇出手還是不出手,而目前為止我的結果是從未出手)。不管別人怎麼看,對我而言,這些選擇的結果都是上述不知如何聯繫的事件的、或偶然或必然的聯繫結果。且這不僅限於女孩子的事。我每天會遇到很多事情,通過思考感受而採取行動。旁人看來這種行動不過是在遵守無聊的約定俗成(比方講禮貌的優等生式)。可對我自身而言,這一切都連接著我心中一個一個「薰、薰、薰、薰……」地銘刻上自己的名字、不斷積累起來的我的體驗、我的知識、我的記憶、我的決斷、我的回憶、我的感動、我的夢想等,是與我的全部之間的不可名狀的聯繫派生出的行為。我想要珍重這些現在還不可名狀、將我的各種內心世界連結起來的聯繫,珍重產生出這些聯繫的每一個我人生中的事件。比方說不讓女孩子哭泣這樣的決定雖然聽來可笑,可只要它是我的東西,這個決定總有一天會與我的其他東西發生聯繫。甚至在各種臨近極限的地方,再次告誡我時機未到,幫我渡過難關。

我說得不太好,不過仔細想想,這種事本來就是對別人多說無益。一旦要對別人說明,便只能用自己也覺得狗屁不通的話磕磕巴巴地講出來。

[1] Pinky & Killers是60年代末活躍在日本的波薩諾伐樂隊,《戀愛季節》是1968年該樂隊發表的熱門單曲。

[2] 《平凡賓治酒(平凡パンチ)》是創刊於1964年、主要面向男性讀者的周刊雜誌。該雜誌主要刊載針對青年男性的時尚、信息、風俗和情色照片等內容。

[3] 阿斯特拉德· 吉爾伯托(Astrud Gilberto)是出生與巴西的女歌手,以桑巴和波薩諾伐聞名。 

[4] 松原智惠子是日本的女演員。

[5] 柴田煉三郎,日本作家,直木獎獲獎者。眠狂四郎是他筆下的劍豪。

[6] 坐過了4個站。

6

我穿著那雙長筒塑膠套鞋,一步一拖緩慢地向家走,心裡盤算著該不會就這樣在路上遇到由美吧。以我過去豐富地經驗來說,這樣見面絕對是取消絕交的最佳形式。不知何時,我看到過這麼一句說,說優秀的戀愛小說是政治學的極好教材。看到這句話時,我不禁回想起至今為止和由美之間持續發生的吵架與和好(當然我從沒想過這是一部戀愛小說,至多能叫《少女與保鏢》),心想原來如此——「斷絕邦交」雖然容易,可「恢復邦交」卻相當敏感棘手。當然就算這麼說,我也沒有任何的餘力去想像我和她之間長達十八年的《戰爭與和平》(?)是國際政治的極好模型。只是比方說,前陣子舉行的圍繞越南和平問題的巴黎擴大會議上,看著那些人圍繞會場桌子的擺法傻乎乎地持續討論,我便覺得特別能切身體會他們的感受。這麼說可能有點太過狂妄和不嚴肅了。

然而,走霉運時總會一霉到底。我沒能偶遇由美,反而被我們家方圓一里內各位PTA太太中最值得警戒的那位逮了個正著。她把自己兩個念高中的兒子都塞進了附中[1],是個對教育問題或者說孩子考大學非常有興趣的女士。她穿著一身乳白色的外套,領口露出脖子上掛的珍珠項鍊,頭上戴著有羽毛裝飾的黑色帽子,手提黑色的亮皮手袋,腳上則是一雙淺口便鞋,穿得好像要去參加小學的教務開放日。她一見我,只覺得那羽毛裝飾和外套都閃了一下光,立刻就奔到了我的面前。於是乎,那老一套的「小薰,這陣子可苦了你了」又開始了,而我還得不得好好地應答她的提問。

「說真的小薰,我一直在想你今後可怎麼辦啊,擔心得不得了呢」,她開頭如是說道。大概是因為太過擔心(總不會是因為遇到我太高興了吧?),她完全沒察覺到我穿著長筒套鞋,打扮得很奇怪。

「真是的,那到底算什麼呀。那個安田講堂[2],我十八、十九號整整兩天都坐在電視機前,不停換頻道看了。真是太過分了,對吧?我以前在女大那會兒,常走那條林蔭道,也常和東大的朋友們去三四郎池散步,可現在那都算什麼呀。樹了紅旗,扔燃燒瓶,還帶上頭盔拿著鐵棍呢。而且那些學生幾乎都不是東大的吧,聽說只有十幾個是東大的,在那三百七十五人里……」

她就像和同學探討專業領域的問題一樣,說得有聲有色的,剎都剎不住。而我則保持一如既往的講禮貌優等生模樣陪聽。說實話,這次我真是煩透了自己。這和剛才說的近乎色狼、色情狂和強姦魔的頭腦發熱有點不同,我其實很容易衝動,有時也想著爽快地來一句「這些話我已經聽煩了,對不起」。且這位太太還真一口氣說了好多讓我煩躁不已的話,搞得我好幾次都想要翻臉就趁現在。我一個革命派的朋友有一句口頭禪,他說像這種讓我們煩躁不已的大人,都是「正好擋在我們年輕人無量前途上的日常性漫畫式體制型敵人」,我們年輕人「實存的第一步」就是從徹底粉碎這類攔路虎開始的。無法對這類大人翻臉的我不僅是個講禮貌而無聊的年輕人,更是對敵人阿諛奉承、欺上瞞下的背叛者,是破壞現代青年人團結理應被眾人唾棄的混蛋。

她對學運的知識十分豐富,我都懷疑她是不是把市面上帶東大或者大學字樣的雜誌和周刊全買來研讀了一遍(因為她不說三派和民青這類簡稱,用的稱呼全是標準的反代代木系和代代木系)。她滔滔不絕地談論大學紛爭,而我看著她的臉——這個說法又有些奇怪了——覺得她的表情簡直就是幸福本身,我暗暗深思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可事實上我想破了頭皮也不會有什麼結果。因為這種時候浮現在我腦海的,首先大多是本身就令人摸不著頭腦的東西。舉個最近的例子來說,我想起了「你適合工程嗎」這句問話。這句話雖然過分,不過在我們這類實存式的年輕人之間還是相當有威力的。大家應該都知道,我念的不是理科,可我還是被問過三、四十次。那些一看就是學理科的人大概都被問過不下兩百次了吧。順便這句「你適合工程嗎」是「你會考東京工大嗎」的意思。所謂工程指的是工程師。其他令人煩躁的事也不僅限於和PTA式的大人接觸。比方一聽和女孩子去約會了,便問「你們說去釣鯉魚,其實打啵兒了吧[3]」,這已經算客氣了。去年夏天,有首狂吼「小薰、小薰、花開晚了」的歌流行起來。當時就我個人的感受來說,聽大家都用同一個調調喊我的名字,每次都讓我想起巴普洛夫的狗[4],感覺非常奇怪。另外就是那句「你好鈍,真像日光燈[5]」或者「你是日光燈吧」。這句玩笑話不知什麼歷史緣由,一直很受歡迎。特別是有些女孩子,你覺得她差不多會說這句時,幾乎百分百能聽到這句詞。我恐怕已經被說過一萬多次了吧。

我總覺得這類「你是日光燈吧」式的玩笑話和PTA式的大人聊天的內容多少有點類似。首先兩者都沒有惡意,說話的人自己也都非常高興,同時又都會讓聽話的一方覺得有點煩躁。他們能不能察覺到我的這種煩惱,似乎不是說話方式的問題,而是他們個人感覺的問題。即如果我非常明顯對和我說「你是日光燈吧」的女孩表現出煩躁,首先她會非常吃驚,而我又無法讓她理解我煩躁的原因。這種感覺在面對PTA式的大人時也有相通之處。

不過這麼說,搞得我好像很設身處地為他人著想似的,可事實上讓我困擾的其實是這之後的事情。這麼說您可能完全無法相信,如果哪個像由美那樣的人對我說「你是日光燈吧」,我肯定不顧什麼優等生形象,當場就把臉拉下來了。我覺得若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把這句話放過去,實在有損我們之間的友情,對他們而言更是一種侮辱(雖然這麼說有點怪)。而反過來也是一樣,倒不是指剛剛的「伊奧尼亞派」,只是我的敵人也相當嚴格。我沒有抱怨的意思,雖說「伊奧尼亞派」這事還有酌情的餘地,不過對方是女孩,我是男孩嘛。鬧成這樣也算是情有可原(吧?)。

真正讓我困擾的,其實是我明顯挑著人發火這點,而且還專挑不好對付的。如果說我常和由美吵架是特別在意她的證據,那不就成了我瞧不起說「你是日光燈吧」的女孩和那些PTA式的的大人了嗎,即表面恭敬,心中輕蔑。我不是單純的講禮貌優等生,也不是要對「日常性漫畫式體制型敵人」阿諛拍馬。這根本就是目中無人,是對基本人權的凌辱。這不正是我這個優等生的真面目、我那些令人厭惡的特質的焦點嗎。可傷腦筋的是,面對現在在我面前滔滔不絕地談論著自民黨文教部、文部省、加藤代理校長[6]和機動隊的這位夫人,我實在無能為力。不僅如此,我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沒有把這位夫人當做敵人看待,是不是對她也表面敬重內心輕蔑。一旦這種念頭閃現在我的腦中,我便會愈發恭敬地傾聽她的話。我到底怎麼回事?當然我並非沒有在這類臨界線附近加油使勁兒、充滿希望的藉口。比方說——這肯定百分百又要被人笑話了——我一直想著絕對不能欺負弱者,只對付強者。仔細想想,這背後大概援引了《清水的次郎長》和《唐吉坷德》等作品吧,不過對我而言最重要的(這聽起來十分扯淡),是我從六歲起就開始養了一條叫冬的狗,一養就是十二年。下定這一決心應該是源自我的切身體會。稍微觀察一下狗就會發現,狗這種動物絕對不會欺負弱者。它們對小狗、老狗、母狗,特別是對懷孕的母狗特別溫柔。而懷孕的母狗簡直像制霸天下的女王一樣,這絕對真實。所以我也絕對……怎麼話題變得有些奇怪?總之雖說要對付強者,可目前為止我沒有挑戰過與壟斷資本勾結在一起的政府公權,頂多只是和由美拌拌嘴,沒做多少了不起的事。這個話題打住吧。

夫人終於說完了對大學紛爭的批判,開始進入正題了。她不愧是這一方面的專家(?),切入的角度實在是非常犀利。

「我啊,覺得這次的考生大家都很可憐呢,尤其是日比谷的學生,特冤枉。特別是小薰你們。你們去年不是被灘高中[7]趕上了嗎,雖然只超過了一個人。今年正好是要奪回入學率第一名的關鍵時刻,大家也都很努力吧。」

「不不,其實也沒做什麼特別的。」

「哎呀,你還和我裝糊塗。明年就不算數了嘛,明年是學校群[8]招的學生,已經不算數了吧。」

「這得要看個人怎麼想吧。」

「這是肯定了。不過我想,說白了,小薰這屆不就是正牌日比谷高中的最後一屆學生了嗎。」

「……」

「要我說,真正可憐的就是小薰你們。要是能順順利利地考進東大該多好啊。下一屆是學校群招生了,今年東大又不行,對不對?真是左右為難。」

「是啊,您說的確實有理。」

「要我想,世上有的孩子聰明有的孩子傻,這都是沒辦法的事兒。可現在非要把大家混在一塊兒,這才奇怪呢。對不對?」     「……」

哎呀,說到這個學校群可真是戳中我的軟肋了。她剛剛那番明白的見解,某種意義上正是事實本身。砍掉我對學校群制度的那些細枝末節的感受和思考精簡一下,說不定正好就是她所說的這些。我確實是「學校群之前」日比谷的最後一屆學生,是坐在特等席上目睹了學校群是如何「漂亮地」或者說徹底地改變了日比谷高中的人。這期間,我感慨良多,思緒萬千。也不知道具體怎麼說好,我高一剛入學的那個完全學校群以前的日比谷高中,某種意義上是天底下找不出第二所的令人厭煩至極的高中。當時的日比谷絕對不是大家所想像的那樣全是優等生的學校,完全不是那麼可愛的地方。當時的日比谷高中在外界看來是東大入學戰爭的大本營,可一旦進到裡面才知道,這裡一年只有兩次考試,還不公布成績,優等生最關心的(?)誰成績好誰成績不好根本無從知曉。而上課也都是由學生輪流主講,隨便解釋。學校的交響樂團規模特別大,整天搞演出,各種奇怪的雜誌層出不窮,社團活動特別豐富。學生會則以人數爆棚的學生總會為中心,活動兇猛激進。簡而言之,在這裡,大家都是一臉完全忘記還有高考這回事的表情,全力演繹著一個如畫般的戰後民主教育理想型。可以說,整個學校都欺上瞞下,裝模作樣,令人厭煩,大家一起在演一出無可救藥的騙人大戲。學生們對低年級的同學格外溫柔,高年級做出榜樣,大家都文明講理,對女生客客氣氣(這裡女生的數量是男生的三分之一,還有些沒考上別的學校「流落到日比谷」來的可愛文弱的姑娘,整個學校都有點西部牛仔片的氣氛),從上到下每個人都一臉紳士模樣。老師也是,看到和自己兒子差不多年紀、滿臉青春痘的學生一臉成熟自主的樣子就把他們捧上了天,拼了命地演好這一出尊重學生主體性的戲。其中最大的傑作,是升學年那天。這一天會舉行一個學生選老師的儀式,老師和學生都裝模作樣過了頭,全都有些不太正常了。那天一早整個年級的學生在操場上集合,然後根據各自的喜好選擇每一個科目自己中意的老師和自己喜歡的班主任,聚集到這個老師舉著的旗子下面(而老師們則和過去的茶館老闆似的,真的豎著旗子,以快來我們店裡坐坐的感覺等待學生)。當然,有的老師旗下聚集的學生多,有的老師旗下聚集的學生少。於是乎,學生們就開始權衡,大操場上開始進行「這科我讓出來去別的班」的交換大會。學生們還會和玩得好的朋友們拉幫結派,這些幫派大大小小,數也數不清。期間不泛單槍匹馬的孩子四處遊蕩,熱鬧極了。不過是分出九個班而已,非得要鬧到太陽落山了才能塵埃落定。這期間,一會兒排這裡,一會兒排那裡,時不時和人交換一下,隻身闖蕩一下,走來走去東張西望,等到結束時大家全都累趴下了。放學時,新的班主任會對大家說「請多多關照啦」,學生們也會對老師說「我們才要請老師多多關照呢」。這場面相當煩人吧?這就是在美其名曰尊重學生主體性的大義下做戲的一個典型場面。而且還是學生和老師一起,從早演到晚,一直到大家都精疲力竭為止。可真是裝到了極點,讓人厭惡至極,若不是腦子有問題可干不出這樣的事情來。除此之外,我們學校還有那些藝術派學生在活躍。藝術派不論是文學派、音樂派還是美術派,大家都一臉我是天才的表情,整天登上各大雜誌,又開音樂會又開畫展的。而別的人也會時不時地以批評家的姿態出現,真是煩透人了(要說起過去的日比谷高中真得會滔滔不絕沒完沒了)。我們學校不僅是老師和普通學生,那些挑剔的藝術派和革命派也都配合默契,整個學校一起演著一出不把高考當回事兒、各自自由發展個性的騙人大戲。就和演員一樣,不知不覺地我們真的產生了這樣的錯覺,為這點驕傲自豪,充滿自信。沒有比當時更令人厭煩的日比谷高中就這樣誕生了。說真的,當時的這股煩人勁兒,還真找不出第二家來。剛剛也說了,本來優等生聚一起大家都埋頭刻苦學習準備高考就完了。可我們身處在令全國高三學生煩惱不已的高考獨木橋的正中間,卻一臉無視高考的表情。這(就算是流於表面也好)正是對激烈的現代生存競爭的一種蔑視,是令人作嘔的傲慢,是不被當今這個民主主義社會所允許的精英意識。這麼看來,堅決貫徹民主教育宗旨的學校群制度出現後能如此徹底地改變日比谷高中,在某種意義上也是理所當然的。

事實上,學校群制度的確漂亮地一掃日比谷高中的厭煩感。簡單說,騙人大戲終於收場了。首先被影響的是藝術派。大概是因為藝術在任何時代都是一種奢侈品,對於高三的學生來說完全不必要。藝術派中的奇人怪人越來越少,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參加交響樂團、做雜誌和參加社團活動也被禁止了。學生總會上的空位越來越多,漸漸低只剩了一半人,再下去只有三分之一,最後解散了。過去開學生總會的半月形大講堂總是人滿為患,保守派、革命派和隨便派爭相上台,動用一切手段讓台下這些一臉優秀公民樣子的聽眾們拍手叫絕。仔細想想,這場面裝相至極,令人厭惡,不過也是一出還算有趣唬人的民主政治大戲。可現在,這種行為卻被禁止了。一年只考兩次試的瀟灑制度也在我們這一屆終結,摸底考試周而復始。那個豎著旗子選老師的欺詐儀式也止於我們這一屆。低年級也有學生反對這種改變,還進行了簽名抗議,可只有少數人響應。大家就像小小的白領職員一樣忙於備考,高年級的學生找他們去學生總會時,開始有同學一臉平靜地用「我還要學習呢」來回絕了。大家最終放棄演戲,不在裝模作樣唬人,坦然接受了高三學生就要有高三學生的樣子,一頭埋進了複習備考中。大家停止了社團活動和學生會活動這類傲慢的欺詐行為,直視高考競爭這一赤裸裸的現實,認識到大家在高考時是競爭對手,不願再頂著奇怪的紳士假面,而是直接兵戎相見。就這樣,自下而上的,日比谷變回了一所普通的高中。

當然,我承認直面現實的姿態也有其獨特的美感。因為只要你活在世上,不管願不願意,總有不得不直面現實的時候。我想說的是(事到如今感覺更加深刻),牢牢支撐當年那個煩人的日比谷高中的東西,也就是所謂的無視現實的騙人大戲的東西,其實非常脆弱。低我們一屆的學生就算是通過學校群制度抽選進來的學生,說實話水準也不會有特別大的下降(這麼想來,其實我們下幾屆的學生也挺可憐的)。可關鍵問題並不在學生的素質。那種裝相煩人的騙人大戲越演就越需要所有人都逞強好面子,強迫自己拼命折騰。而要毀掉這一切卻連一把小刀都不用。只需要有一小撮學生隨口說一句,現在要複習備考哪有時間搞這些就行,一切就都結束了。只要有一小撮學生淡淡地來一句「我還要學習呢」而翹了學生總會,一切不就都玩完兒了嗎。這不僅限於日比谷,藝術也好民主政治也好,甚至是日常問候和禮儀也是如此,一切理性的虛構產物細細想來不過就是一出出令人厭煩的戲,由連續不斷險象環生的小把戲勉強支撐起來。不管怎樣,我想說,事到如今,我仍會時不時地回憶起過去日比谷高中的煩人勁兒,那種忘卻高考、全校一起埋頭做戲的火熱場面是那麼讓人懷念,惹人憐愛。當然,說不定這種感受正好證明了我生錯了年代。現在考前專心複習,上了大學就揮起武鬥棒將一切理性的虛構產物打個粉碎才是時代給我們這代年輕人指明的方向。而像我這樣的,正如這位夫人所說的「下有學校群、上有武鬥棒」的夾層世代,大概真的成了可笑的沙丁魚了吧。

不過,能像日比谷高中那樣如此煩人裝相、高傲愛擺架子的高中,真的找不出第二所。這是千真萬確的。要毀掉那種高中很容易,可要再建那麼一所高中卻絕非易事。當然,包括我們在內,如果你問之前日比谷的畢業生,大家肯定(我可以打賭)都會說沒有哪所高中會比那兒更惹人厭煩。會說那所學校愛裝相、高傲又唬人。不論問誰都不會有人誇耀說日比谷是好學校,日比谷世界第一。因為這所學校教出來的正是打死他們都不會說這樣的話的學生。從這所學校里走出來的學生愛面子好逞強,一臉淡定優雅不把高考當回事,整天沉浸在藝術之類裝模作樣的東西里,熱衷於複雜繁瑣的民主政治,又高傲又講禮貌,像傻子一樣對女孩子客客氣氣,不管怎麼看都讓人煩得不了。所以,我們絕對不會誇耀自己的母校。我們也會說,沒有哪所高中會比過去的日比谷更惹人厭煩。反正那所學校怎麼變化也不會改變世界歷史,所以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說學校群制度毀了日比谷,也不過是看事物的角度問題而已。我們會這樣以過去煩人日比谷高中的、高傲的最後一屆學生的姿態逞著強努力回答。

「那小薰,你之後去哪兒啊?」她終於進入了最後的問題。

「去京大嗎?」

「不。」

「那去一橋?」

「不是。」

「難不成你要去東工大?」

「不不。」

「那你打算去哪兒呀?」

我稍微想了一會兒,莫名覺得有點喪氣,也無心再掩飾了,直接說道,

「我不讀大學了。」

聽到我這麼說,她非常高興地說,

「哎呀,果然!是吧,果然不是東大就不行呢!「

「不,倒不是因為這個。」我還是辯解了一下。可她卻毫不在意,

「看來明年這個時候可緊張啦。我兒子也得好好努力才行。小薰,到時候可要放我們一馬呀,呵呵呵。」

說完,她看了看手錶,刻意似的跳了起來說,「哎呀,都過十二點了,真不好意思啊」,終於放過了我。她沒問我為什麼穿著長筒套鞋真算是我行了大運了。時間早過了十二點,等我反應過來,發現自己肚子餓得要死。也是啊,今天早上那麼激烈的騎了車,又發生了很多亂七八糟事。

可等我走到能看到家門的地方,我再次想起了一件煩人的事。我家門口停著一輛讓我都覺得不好意思的擦得鋥亮的大紅色豐田皇冠。那是我媽的朋友——特別喜歡給人做媒的本多太太的車。而今天(我都忘了),有人要在我家相親。這才大中午呢,我已覺得自己累得好像穿著這雙長筒套鞋走了一天似的。

[1] 日本的私立大學附屬高中只要三年保持良好成績即可免試就讀該私立大學。

[2] 安田講堂位於東京大學本鄉校區。在學潮中,全學共斗會議和新左翼的學生占領了該講堂。日本警視廳受東京大學委託,組織機動隊於1969年1月18日、19日解除了學生對講堂的占領。這一事件事後被稱為東大安田講堂攻防戰。

[3] 是一句同音玩笑話,日語中沙鑽魚和親吻同音。原句也可以理解成你們去釣鯉魚,卻釣上了一條沙鑽魚。

[4] 指巴普洛夫用狗作條件反射實驗。

[5] 因為日光燈通電後不會立即發光,因此日光燈比喻反應愚鈍的人。

[6] 加藤一郎,東京大學學潮時的代理校長。1968年東大學潮愈演愈烈,11月1日大河內校長和各院系院長集體辭職,加藤一郎成為代理校長處理學運問題。次年1月加藤代理校長主持召開學生大會,基本平息學潮。但仍有少數學生主張運動,引發了東大安田講堂事件。

[7] 灘高中是神戶的一所高中,東大入學率也非常高。

[8] 學校群制度是日本的高中入學考試時採取的綜合選拔制度。同一學區的幾所高中組成群體,考生報考該學校群,過線後隨機被分配到學校群中的一所高中。該制度意在讓各校學生的學力平均化。

7

我悄聲打開大門走進玄關,輕輕脫掉長筒套鞋(不是刻意,我只能輕輕脫),踮著腳上了二樓,回到自己房間。雖然我想說自己沒想躲著他們,可事實上這明顯就在躲著人家,我也沒辦法。其實我挺喜歡和人打交道的(這是事實),就算遇到討厭的人也不會躲著他們悄悄走過,更別說對方是好心的PTA太太了,來五個十個我都臉不紅心不跳。我也不是怕又要來一遍「小薰,這陣子真是苦了你了」。該怎麼說呢,我是怕被好給人做媒的本多夫人抓到,回頭我也被收錄進她的相親名單中,成為傳說中第一「煩人」的「一中一高東大[1]」出身、最保險穩妥的未來女婿候選人。其實我應該不在意這種事。不僅如此(不用多說),我本可以很自然妥帖地接待和善的本多夫人。若是配合著她,大概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快看,小薰小薰,漂亮姑娘可多了。快來看看(照片),小薰喜歡哪一個啊?唉?這個孩子?你喜歡長臉的姑娘啊。嗯?這個也不錯?哎呦,是圓臉呢。哎呀真是的,到底哪個好?兩個都喜歡?哎哎,這怎麼辦好呢?傷腦筋啊,男孩子真是的,馬上就花心。咦?這個也不錯?為什麼呀?因為頭髮長啊。為什麼喜歡長頭髮呢?想摸人家頭髮,真的呀?怎麼說好呢,男孩子呀可真是。小薰也不讓人省心呢……可我也有自覺無法心平氣和地接待人家的時候。這種時候我會覺得,從各個角度綿密地考慮對方和場合、同時還要對蜂擁而上的蝗蟲大軍笑臉相迎實在令人焦躁。

我打開取暖器,脫了夾克衫,仰面重重倒進床里閉上眼睛,眼前再次浮現出了女醫生那對搖搖晃晃、柔軟起伏、仿佛誘惑我用手捧住的乳房。強烈的興奮餘韻沉重煩悶地留在腰間。左腳雖然接受了處理,可還是有種漠然的疼痛感,讓人無法安心。與此同時,我覺得更加餓了。現在這情況真如一齣喜劇般滑稽至極。即便在這樣鬱悶至極的情況下,我那異常健康的胃袋依然朝氣蓬勃地發出了飢餓信號。我當然可以立刻下樓,坐到餐桌邊(恐怕是和本多夫人一起),一邊被誇贊「年輕人胃口好,看著都舒服」,一邊大快朵頤填飽肚子。可我卻不想下去。人們常說,若和朋友爭吵想要修復關係,那就趕緊一起吃頓飯。而我現在卻想和我自己這個朋友修復關係,這對我而言是非常糟糕的徵兆。

我不由地想起彌達斯王[2]的故事來,他伸手觸碰的東西都變成了黃金,可我觸碰的卻變成了有悖於現代瀟灑年輕人做派、缺乏光彩的無聊金塊。我越是拼命想用自己的方式感受思考,說得誇張一些,就越變成被現代日本年輕人唾棄的煩人玩意。相親一事也是如此。說實話,我真的沒辦法像個純粹的年輕人那樣瀟灑地一口回絕。當然我也還年輕(唉唉,說到底我不得不回絕這些才讓人受不了呢),本質上是個強烈的戀愛至上主義者。《茶花女》裡那才叫做點燃身心的灼熱戀愛呢。可怎麼說呢,一旦換做是別人的事來考慮,比方這個地球上現在有四十億人口,原則讓來說有近二十億對男女。要求所有的人都來這麼一次灼熱的戀愛,說那些沒成功的人不配做人就有點太過火了。像本多夫人這樣,自己又得不了什麼好處(基本都是在吃虧),卻還積極地安排相親給大家帶來機會,在我看來並沒有做得不對的地方。我家本來和相親的雙方都沒關係,卻被用作相親場所,我媽媽還為此感到高興。有些藝術派的人說我「深藏難掩的苦不堪言之情」。其實我並沒有這種讓人憐憫的心態。我們家最大的哥哥已經三十好幾了,往下基本隔兩年有一個孩子,依次是男、男、女、女的四兄妹,而我相隔多年才出生。因此我家過去應該有一段非常喧鬧的青春期,這在去年最小的姐姐出嫁後戛然而止。雖說離我獨立離家還早,我媽也常常出去畫畫或者參加寫生旅行,可我總覺得她還是有些寂寞的。而且不知這是我的幸運還是不幸,我媽媽(我有時因為她還挺焦躁的)雖然將孩子全送進了日比谷高中,但並不是典型的熱衷教育型家長,再說其實也沒這個必要。

說到這點,我有時都覺得有些內疚。因為我是一個非常令大人省心的孩子。我爸今年六十多歲,是他們那代人里常見的大正自由主義者。他一方面促進實為「壟斷資本的資產榨取機制」的經濟增長,另一方面在大選中(這是我哥觀察所知)偷偷給日本共產黨投票。因為我爸是這種類型的人,所以他對孩子說的只有一句非常帥氣的話:「做你想做的事情,只是要多加思考」。我媽相比我爸,教育性發言會多一些。可即便如此,她說來說去也就兩句話。一句是「小薰,自己的事情自己做」,第二句是「小薰,不能給別人添麻煩」。我呢,光是有這兩句其實也夠了。就我哥哥的闡釋來說,我媽的口頭禪「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和「不給別人添麻煩」,特別是後者,實乃我媽作為戰後民主主義最頑固的信奉者「對於民主主義的可愛錯覺」,她其實是戰後民主主義教育的典型「教育媽媽」。我聽他這麼一說,覺得確實是這麼回事。我哥這番話的意思是(他不是在諷刺媽媽,這是顯而易見的),民主主義就是在「不給人添麻煩」的基礎上——借小哥哥對我說的口頭表達——探討「怎麼才能讓大家都過上幸福的好日子」。說實話,我從小學到高中全都念的公立學校(我們家男生都這樣),是典型的六三三制戰後民主教育培養起來的孩子。我自己也想過很多,可到頭來,用極其普通的話語和日常感覺去思考民主主義時,其實不太能感覺得到所謂「媽媽的錯覺」。至少在我自己還無法針對「怎樣才能讓大家都過上幸福的好日子」這一問題給出明確的回答之前,我所能做的就只有盡力「不給別人添麻煩」、和「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而已。其結果,我變成了一個非常無聊的青年。

受人唾棄的複習備考也是如此。我也覺得(唉唉,又是我也覺得)複習備考真的很無聊。要讓我具體說明肯定沒完沒了了。比方有一篇《徒然草》的課文,開頭寫的是「徒然無事,終日坐於硯前,信手記下心中紛繁思緒。悉數記錄之間,難免心生奇念」。可複習時這段被解釋成:「閒的沒事做,一整天都對著硯台,隨性地寫下不斷浮現在心中又消失的各種不得要領的事情,覺得自己也變得莫名其妙起來,好像著了魔似的」。不知要怎麼說好,總之就會變成這副樣子。換做短歌更讓人哭笑不得。大概因為現在是冬天吧,我想起了這一首自己喜歡的和歌:「巍巍立翠岩,瀑布下青天;蕨菜嫩芽吐,陽春降世間[3]」。這首和歌解釋後變成:「飛濺而下的小瀑布(或者是攝津國豐能郡豐津村字垂水,雙關從岩石上落下的瀑布,是枕詞)上(或者是附近),嫩嫩的蕨菜冒出新芽,春天來啦」。意思雖然沒錯,可變成這樣意境全失。如果都搞成這樣,(不用說)《徒然草》和《萬葉集》不就全變成落語和附句[4]了嗎。另外最典型的當屬惡評如潮的背書口訣。比如,背歷史年代有「快點逃、根本打不贏、啊是嘛」,「壞心眼、就是他、快給他一拳」,「不過、這就是孫子嗎、好像猴子」,「小哈、被大王欺騙了、真討厭」。這些分別對應阿育王即位(公元前273年),漢武帝即位(公元前141年),凱撒遭暗殺(公元前44年),王莽篡位(8年)[5]。口訣有各種流派,比方法國大革命有「火繩冒煙巴士底獄」和「備受指責巴士底獄」這種簡單的版本,也有「放火燒光可不能寫啊」這類獨具匠心的。我用的口訣是哥哥們代代相傳的「好啦好啦振作點阿雷基先生」(亞歷山大開始東征,公元前334年)、「漢武帝的門牙是假牙」(漢武帝設置樂浪郡等四郡,公元前108年)等等。不管用哪個版本,毫無疑問地複習備考就是如此具有喜劇性和悲劇性。我在這些悲喜劇中思考的,是反正這些歷史年代這輩子必須得背一次,且不管之前舉例的那些版本哪個好,總之趕緊背完了事吧。或者說,背的內容越是無聊,越覺得對此抱怨讓人害羞,少說三道四地趕緊背了吧。再說《徒然草》和《萬葉集》就算不要那些落語式的解說,就這麼讀已經非常有趣了。就這樣,我成了遭受全國為高考煩惱的考生所唾棄的叛徒,成了毫不反抗無聊複習備考、不反抗製造出這樣非人高考獨木橋社會體制、還心無煩惱令人傻眼的年輕人。現在我已下定決心不考了,回頭反觀複習備考,真心感謝自己只是簡單對付了一下。這種想法更是要不得。

另外,我還常想我和朋友們之間的友情也挺不像樣的。我有不少奇怪的朋友,比方剛剛說的一直想讓我「長大成人」的那位,還有一些藝術派的傢伙(我多次提及藝術派,其實自己也有些許藝術派的傾向,而且我非常尊敬他們。反過來他們常常這樣那樣地說我,私以為這其實是我們關係親密的證明)。除了奇怪的朋友,也有些普通的,或者說和我非常類似的朋友。我與這些與己類似的朋友們的交往方式真是無聊得不像樣。說到好友和友情就讓人想到電視劇里描繪的青春,就是那種拍著肩膀、大聲鼓勵對方、一起洗澡之類的場面。可我和朋友之間完全沒有這類帥氣的場面。日比谷高中里,有幾個同學與我的思考和感受十分相似,我恐怕要與他們做一輩子的朋友。可這些人和我總會各自尷尬靦腆,呆在一起時甚至都說不上什么正經話。要說也只說些天氣之類稀鬆平常的話,或盡扯些玩笑話。在第三者看來,我們之間的交往流於表面,互相十分見外。我想,這大概是因為我們還太年輕、不成熟,沒有碰到需要促膝長談、相互幫助的「符合真正友情標準」的問題。我們之間的關係無法稱之為坦率熱情、充滿朝氣的友情也是事實。

剛才我說這個世界上也有人沒法進行灼熱的戀愛,好像在說別人,事實上這很可能說的就是我自己。之前也說過,我很沒用,睡不到女孩。這些問題的罪魁禍首很可能就是我所謂的「彌達斯王」式的思考方式和感受性。即(這又不太好解釋)《百人一首》中有和歌曰「本欲隱戀情,誰知相思現眉間;吾之情難掩,旁人看穿竟來詢[6]」,「驚聞坊間語,竟傳吾之戀;恐為人所知,暗暗始相思[7]」。我覺得這兩首和歌都是讓人心生暖意的坦率佳作。但同時我也認為,這「相思現眉間」和「相思被世人傳」,不論是平兼盛也好、壬生忠見也罷,兩位大名聽著怪響亮的,骨子裡卻是輕浮男子,實在失敗。如果真心有意掩飾,就不會顯露出來;若真是不為人知地偷偷思念,也就不會走到「相思」這步田地了。我有時會想,要是我偏離了保鏢之路,真的喜歡上由美那傢伙,真的成了「相思」的話,肯定會覺得自己實在太失敗,沒臉面對她,得切腹謝罪。如果有人問我「你小子肯定喜歡她吧」,我大概會在那一天內三次想要離家出走。因「相思」而切腹或離家出走,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些行為還是挺強烈而熱情的。我真正煩惱的是,如果真的出現上述情況,我怕是不會切腹或者離家出走的。要說為什麼(這又很難解釋),再拿百人一首的和歌來說,她喜歡那個「吾之命」。整首和歌是這樣的:「吾之命若絕,只願速速絕於此;深情藏不住,長留世間恐為知[8]」。倒不是說她就是這樣的人,不過我能懂她。正如我知道她從不理睬冬,但其實很喜歡冬一樣(同理,我大概知道她喜歡什麼花、什麼食物、什麼書,也知道她不喜歡什麼)。我煩惱的是(單看這首和歌,可能會覺得我有點驕傲自大,其實並非如此),她是不管做什麼都有些「吾之命」做派的女孩。她說「想咬舌自盡」來嚇唬我時還算好,我真正煩惱的是她什麼都不說、看起來非常開心地嬉鬧時,也會讓我多少有「吾之命」的感覺。也許在最初我就已經被她看穿了,我面對她時總會心神不寧,總在曖昧的邊緣不夠嚴肅。即我(不用說我當然做不出強姦她這種激情犯罪)現在雖然因為毫無道理的緣由被她絕交了,可我還是會不自覺地遠遠關注她為她擔心。所以到了關鍵時刻,估計別說切腹謝罪了,我連離家出走都走不出去,只能落得個厚著臉皮、強忍作為男人的恥辱苟且偷生的下場。因此,我絕對不能被人問「是不是喜歡什麼人了」,不能讓自己進入「相思」的狀態。我這麼說大家也許又要笑話了,可這真是我反覆思量得出的結論(其實我這種思考方式本身就又傻又怪,可能根本就沒法讓別人理解)。總而言之,說不定我就是一個不論如何都無法灼熱戀愛的年輕人。所以還不如就讓本多太太幫忙,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找那個頭髮最長的女孩子相親,趕緊買房子還比較適合我。哎哎(啊,可真要這麼做,對那個長發女孩子也是一種侮辱吧。哎哎,真是的,我到底該如何是好?)。

我突然坐起身來,打開書桌抽屜翻起東西來。記得抽屜里應該有一塊放了很久的巧克力才是。在舊橡皮、夾子、圓規等雜物中,好不容易找到了那塊用錫箔紙包裹、如又小又薄的火柴盒大小的吃了一半的巧克力。我端正地對著桌子坐好,慎重地剝開錫箔紙,一口吃掉了這塊已經失去光澤的巧克力。味道有些怪,但還是挺好吃的。我突然想起去年夏天因巧克力而奇蹟般生還的女登山客的故事。不可思議的是,我現在被困在了自己的房間裡。隨後,我想到了以前住在這裡的兩個哥哥。想必他們也曾像我現在這樣覺得看什麼都煩心、愚蠢,被困於此吧。

說到哥哥們,我有時會想很多關於他們的事。我曾有段時間覺得薩特的《一個企業主的童年》非常有趣。想想我和我的朋友們,還有大我近十歲的哥哥們和他們的朋友們,這其中有無數個「童年」,估計能寫成一部《令人厭惡的精英們的童年》。在這些人里,當然在細節上,正如大家長相不同一樣各有不同,可我覺得大體上應該可以分成三個類型。第一種是「溜須拍馬型」,即當他人斥責其為優等生、才子、精英時(坦白說,其實在當代日本,這類詞並不一定帶著貶義),會說「我不是這樣的,我其實很傻,是個笨蛋,儘是缺點,是個挺可愛的男人」的類型。這種人努力讓別人看不出其頭腦聰明,之後學撈泥鰍舞和裸舞,學人高聲吟唱裝瘋賣傻,喜歡被人說「你很會做人」、「挺聊得開的」,將被評價為「你別看他現在這樣,過去還是個才子呢」作為最高目標。我對新內閣剛成立時報紙上登的「新大臣介紹」很感興趣,每次都讀。我覺得「溜須拍馬型」的人最容易成為政治家。「我也想被人稱為小榮[9]」想必是句真心話。當然不止政客,商界精英亦是如此,為了儘可能和更多的人打好關係,將自己的缺點或無聊之處當做擋箭牌宣傳無疑是最輕鬆有效的方法。第二種是「理直氣壯型」,即面對大家的指責,理直氣壯地說 「對,反正我就是才子,就是精英,你能拿我怎麼樣」,以此重整姿態的類型。人們大多認為,這樣理直氣壯的人非常強勢。他們會說,對啊,反正我就是右翼(左翼),反正我就是保守反動派(激進分子),反正我就是窮鬼,就是暴發戶,就是鄉下人,就是不關心政治,就是愣頭青,就是不開竅……不管什麼人,只要理直氣壯地重整姿態了,大多就能像個樣子,更別說是本來就有實力的才子和精英了。原本針對他們的指責大多感情用事,只是些曖昧不清的諷刺,只是在實際情況中看起來有那麼一點嚇人的對外效果(?)。我曾在馬基雅弗利的《君主論》中讀到過這麼一句話,「想讓人愛你還是怕你」。這大抵就是上述兩種類型的核心。最後第三種,可以稱之為是「亡命型」的興趣型。這類人將必須得做的事情快速解決,然後將其能力集中使用在以音樂、美術等藝術鑑賞為首的、諸如圍棋啦、垂釣啦、古玩啦、造園啦、女性啦(?)等興趣愛好上。這類人本身就很優秀,往往會誕生出很多專家或相當資深的業餘愛好者。這種活法可以說是相當瀟灑的,不過一個不小心也會給人留下愚蠢戀物癖的印象。以上這三種類型並非相互相斥,事實上大家都具有這三種屬性,在自己身上實現這三種類型的調和。

話說回來,要問我怎麼看這三種類(從我上面的敘述應該也能猜出個大概了),說實話三種我都不喜歡。而且就我剛才對這三種類型觀察得這麼細緻也能看出,我常在內心對這三種方向搖擺不定,一直過著一不小心就要步入某一個方向而拼命懸崖勒馬的生活。面對說「你是日光燈」的女孩時,或是在歌歌舞派對上拼命裝傻不讓別人問「你是不是日比谷高中的」時,我明顯感到自己在向「溜須拍馬型」傾斜。大家有事沒事就說我是個「懂禮貌的優等生」時,我也會想要理直氣壯一把。而實在是煩得受不了了,就想乾脆做個「亡命型」的,跑去哪個女校兼職網球教練,或是跟著像中村紘子[10]那樣年輕漂亮的女老師(現在的老師教的也挺好,只可惜是個老大爺)一起優雅地彈著蕭邦過日子。可事情不會如此發展,應該說我內心隱隱覺得不能變成那樣,變成那樣就玩完兒了。即如果我想要將自己、還有之前說的我的理性培養得忠於自我、自由溫潤而坦率,那就不能跳著裸舞溜須拍馬,也不能理直氣壯,就更別說逃避亡命了,絕對不行。不溜須拍馬、不理直氣壯、不逃避躲藏……現實中這要如何才能持之以恆呢?我真的能做到這些嗎?在思考若有如走鋼索般的第四種選擇,那麼這種選擇本身到底有無意義時,我最能感覺到自己正處在臨界邊緣。現在正是這種時候。各種時運不濟,煩透了心,真是的,我到底在幹些什麼呀!

我猛地站起身來走出房間,不知為什麼突然很想給小哥哥打電話。我不太清楚他與常同他來往的那些朋友們到底在做什麼(他身邊的人真的很雜,從公務員到新聞記者,從學生到白領,從法官到律師,什麼人都有),但也許大家正在嘗試我所謂的第四種選擇也未可知。

我走到起居室,想起電話被我擱在待客廳了(我家電話是插上用的那種)。我去了廚房找阿悠,讓她幫我把電話拿出來,並對她說「我回來了這事兒可得保密啊」。她又嗤嗤地笑著轉身出去了。她出去後,我拿起廚房餐桌上備著的點心盤,抓起餅乾大口大口地偷吃起來。不一會兒,阿悠提著電話回來了,見我這副吃相又一臉吃驚地問,還沒吃過飯嗎。我回了她一句,在外面吃過了,然後兩個人又像情景喜劇那樣噗嗤一下笑出了聲,可我總覺得有點煩心。吃完後,我把電話拿到起居室,播了哥哥的號碼。然而電話鈴響了好久,就是沒人接。我這真是霉運走到家了。等第二十次電話鈴響起,我掛斷了電話,就在掛斷的瞬間突然有電話打了進來。

「喂喂,請問是庄司同學家嗎?」

「對,是的。」

「什麼呀,原來是你,是我。」小林用溫柔沉靜地聲音說道,「在幹什麼呢?現在有空嗎?」

「嗯。」

「現在就來找你,馬上就來,等著我啊,回見!」

小林是那幫藝術派的頭領式人物,非常優秀,當然也是和我往來最密切的傢伙。可能因為他家離我家就十五分鐘自行車的車程吧,他常來我家。我因為現在情況特殊,覺得有點煩躁,卻又莫名地感到安心。因為那傢伙總是自信滿滿神采飛揚,說不定能讓我也打起精神來。我一邊掛電話一邊恍惚地想。

[1] 一中一高東大是舊時日本精英的代名詞。過去日本曾有舊制第一高等學校,是東京大學教養學部等學校的前身。而一中指過去的東京府立第一中學校(即現在的都立日比谷高中)。一中一高東大即初中讀的府立第一中學,後考入舊制第一高等學校,最後考入東京帝國大學的精英。

[2] 希臘神話中的佛律癸亞國王,能點石成金。

[3] 譯文引自1998年10月出版的人民文學出版社李芒譯《萬葉集選》,第79頁。作者是志貴王子。

[4] 落語是日本大眾曲藝之一,幽默滑稽。而附句是日本雜俳中為回答評判者問題而作的答句。

[5] 這些口訣都是將數字的同音詞融入到一個短句中,有時還帶上歷史人物名字中的一個字或事件的關鍵詞做成的,以此幫助學生記憶。

[6] 作者為平兼盛,典出《拾遺集》戀一·622。

[7] 作者是壬生忠見,典出《拾遺集》戀一·621。

[8] 作者是式子內親王,典出《新古今集》戀一·1034。

[9] 這句話時日本政治家佐藤榮作的名言。佐藤榮作在出席另一位人稱「小伴」的親民政治家大野伴睦的去世三周年紀念會上稱官僚出身的政治家很難與國民打成一片,自己也希望被稱為小榮。因為佐藤與大野關係並不好,也有人認為這句話其實並非出自佐藤的真情實意。

[10] 日本著名女鋼琴家,本書作者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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